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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顾雪柔,顾青柠

“他叫苏九玄。”

顾雪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林策说,又像是自自语,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在笔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那行凸起的墨痕。

“他是我爹在一个冬天的早晨从城外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年他十四,我十一。”她的指尖从墨痕上移开,翻到笔记前面某一页,那里苏九玄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坐着一个看书的小人,树上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人正举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要往下扔。画工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但那棵树的枝丫走向和沈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一模一样。

“他身子骨太弱,抡不动铁锤,但他认识字,认识很多很多字。连城里药铺坐诊的老先生都没见过的古药名,他都能一笔一画地写出来。”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他救过全城人的命,治好了那场瘟疫。城里人都来我家磕头,我爹把他从屋里拽出来推到人群面前,说‘你们谢他,都是他开的方子’。他当时脸红得快要滴血,我在窗口看得笑死了,手里的枣子掉了记地。”

她顿了顿,指尖在笔记上那个扎双丫髻的小人身上轻轻划过,声音又轻了几分:“我叫他九玄哥哥。枣子熟了我就往他头上扔,他从来不躲,只是揉一揉被砸中的地方,然后低着头继续看书。我知道他在偷偷笑,但他就是不抬头看我。”

她说着说着,嘴角那抹弧度又被更多的水光淹没了。她翻到笔记的最后几页,看到那些潦草的、近乎疯狂的字迹,看到“阿宁,哥哥一定会让你活过来”那行字,看到“等哥哥”那三个被墨迹穿透纸背的字,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在“阿宁”两个字的位置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我前世叫阿宁。”她将笔记轻轻合上,抬头看向林策,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墙壁上萤石的幽蓝光芒,那双眼睛哭得微微泛红,但目光却比任何时侯都要清澈,“姓沈,没有大名,爹娘都叫我阿宁。我爹是打铁的,我娘没有名字,街坊都叫她沈家娘子。我们住在西街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子里。”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短到林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消散了,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悲伤和泪水似乎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几分,像是灰白的天光忽然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了一下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

“那时侯真的很开心。我爹的手很粗,摸我头的时侯却特别轻。我娘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我枕头边放一颗煮鸡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已手腕上那道从化形时就存在的暗色纹路,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那道纹路在萤石的幽蓝光芒下泛着极细微的光泽,像十几道细如发丝的暗色丝线缠绕在一起,以前她一直以为那是妖族留的天生印痕,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苏九玄在她灵魂深处刻下的。不是为了束缚她,而是为了让她转世之后还能被这座秘境认出来。

“而我这一世叫顾雪柔。”她放下手腕,重新抬起头,声音里的沙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悲痛浸泡过后重新拧干的平静,“有个妹妹叫顾青柠。她喜欢蹲在树上,喜欢歪着头问我问题,问着问着自已就先笑了。她小时侯特别胆小,打雷的时侯会钻进我怀里,尾巴缠着我的脚踝不肯松开。现在她胆子大了,敢自已到处乱跑,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那个怕打雷的小丫头。”

她将眼泪擦干,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认真的郑重。她是阿宁,那个在枣树下往苏九玄头上扔枣子的少女;她也是顾雪柔,那个在无尽沙漠中带着妹妹活过五百年风雨的妖狐。她有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段截然不通的人生,中间隔着数千年,隔着一场大火,隔着一次转世。但此刻站在这里,她终于不再是分裂的两个人,那个在枣树下笑着扔枣子的少女,和那个在无尽沙漠中护着妹妹的妖狐,在这间书房里合二为一了。

“林道友。”她转过身,面向林策,郑重地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修士礼。那礼数不是妖族的礼,而是她在落日域学的人类修士之间的礼,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极其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这次真的是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已经在碎骨平原上被那个殷秀折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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