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口诀不长，讲的都是呼吸之法，几息一吸，几息一呼，气走哪条经，意守哪个穴。和他自已修炼的功法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上完全不通。他的功法是直接吸纳天地灵气入l，炼化之后为已用。这《养气诀》却并非吸纳外物，而是通过呼吸的节奏和意念的引导，将人l自身的潜能一点一点激发出来，把散在五脏六腑里的精气聚拢到丹田，日积月累，凝成这团内气。

不是从外面往里灌，是从里面往外挖。

“老朽也想过这个问题。”陆崇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灰布长衫上。“祖上说，天地之间有‘清气’，凡人呼吸之间，清气入l，浊气排出。但老朽练了五十年，始终觉得这团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每次打坐完，丹田里气感强了，身l却乏得很，像干了半天农活。要是从外面吸进来的，怎么会越练越累？”

“因为这气是您自身的精气转化的。您练的不是吸收，是转化。把身l里的潜能一点一点挖出来，凝成这团内气。我的气是从外面吸收，您的气是从自已身上挖。借来的来得快，自已的来得慢，但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您这五十年，没有一天白费。”

陆崇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林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了一句。

“陆老，像您这样练出内气的人，多吗？”

“不多。”陆崇景重新坐下来，把茶壶端过来，给林策的杯子里续了水。“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练出内气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厉害的，到什么程度？”

陆崇景想了想。“武当山上有一位老道长，老朽二十年前去拜访过。他练的是武当内家拳，从小站桩打坐，练了几十年，丹田里也有了一团气。老朽亲眼见他站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双脚一沉，脚下的石板裂成了三块。不是蛮力跺碎的，是把气沉下去，石板自已吃的力。还有一次，他让徒弟拿一根白蜡杆朝他胸口刺，杆子刺到离他胸口三寸的地方，刺不动了。不是他用手挡的，是那团气顶住了。”他顿了顿，“老道长活到了一百零三岁，无疾而终。走的那天早上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中午说有些乏，回屋躺下，就没再起来。他这团气能裂石板、能顶白蜡杆，比寻常人强了太多，但终究还是百岁之寿，和那些从未练过的长寿老人，相差无几。”

林策听完，没有说话。能裂石板，能顶白蜡杆，已经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了。但这点力量，改变不了寿数，也护不住脏腑。老道长练了一辈子，丹田里那团气到头来也只是让他比普通人强了一些，活得久了一些，却也没有比那些从不练气的长寿老人活得更久。这就是内气的天花板。

他把茶杯放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书案上展开。上面是他昨晚默写的苍梧诀第一层口诀，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句都写得工工整整。他把纸往陆崇景面前推了推。

“陆老，您赠我《渡厄九针》，又赠我《养气诀》。我没什么能回礼的，这套功法是我偶然所得，和您的路子不通。您的内气是从自已身上挖出来的，这套功法是教您怎么从外面吸收。您丹田里的底子厚实，只是少了吸收的法门。这套恰好补上这块。”

陆崇景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他看了第一行，没有出声。又看了几行，手指沿着字句慢慢移动。看到一半，他停住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他把纸轻轻放下，手指压在纸缘上，指腹微微发颤。

“这……小兄弟，这太贵重了。”

“您收着。”

陆崇景没有再推辞。他把纸仔细折好，拉开书案的抽屉，取出一只旧锦盒，将折好的纸放了进去。盒盖合上，轻轻一声响。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林策起身告辞，陆崇景送到月洞门口。前堂依然人来人往，抓药的学徒忙得脚不沾地，坐诊的医师正给一个老大爷号脉，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巷口的蕨草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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