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城的老城墙塌了半面,青砖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城门楼的木梁烧得焦黑,风一吹,灰烬簌簌往下落。
队伍进城那天,天上飘着细雪。
雪落在破军装上,先是一点白,很快就化成一汪水,渗进布料里,刹那间冷得刺骨,但没有人伸手去擦。
街上静得出奇。
铺板都关着,门缝里挤着一双双眼睛,偷偷往外看。
看了一会儿,门又悄悄合上了。
粥棚支在城门根底下,蒸汽白茫茫地往上冒,在冷风里一掀一掀。
战士们排着队,一人一碗。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手冻得通红,捧着碗沿暖手,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眉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霜。
伤员抬进祠堂改的临时医院,担架上的血一路滴到台阶上。
三万人的队伍进城,进了一个下午。
街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整支队伍都死气沉沉。
当晚,祠堂里点了灯。
油灯搁在长桌上,火苗一跳一跳,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一溜儿站着持枪的卫兵。
长桌边上,有人先拍了桌子,震得灯芯噼啪一晃,油花溅出来一滴。
“北上!北上!当初拍板北上襄城会师,结果会出个合围!八万多人,过江只剩三万多!五万条命就这样填了进去!”
没人接话。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噼啪响。
沉默了很久,指挥官开了口。
“……襄江那一仗,是我拍板北上的。”
他声音透着疲惫,一字一字往外吐。
油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鬓角灰白了一片。
渡江那五天,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五万条命,是我这个决定填进去的。”
“这个责任,我不推。推,也推不掉。”
屋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外头雪落在瓦上的声音。
角落里,清瘦干部一直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扎进土里的树,当听到只剩三万人,蓦地攥紧拳头。
“西上蜀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当初我提过。但你们选北上会师和他们打硬仗,行,少数服从多数,我服从。”
“但现在,我们在襄江死了五万多同志,我们驻守在襄城的军队呢,在哪?为什么没来支援?他们还活着吗?”
“大家该醒醒了,我们现在正面打得过国党和鬼子部队吗?打不过!敌人手里都是枪炮,我们一半以上的战士甚至都没有枪。”
“拿什么打?靠人命?结果呢,五万多同志牺牲,我们胜了吗?五万条人命才换得我们这三万人苟活下来,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应该感到羞愧!”
“今天我还提:地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人不服:“西边穷山恶水,去了能干什么?!”
“活着。”清瘦干部说,“活着,才有以后。”
闻,指挥官喉头动了动。
他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层,腾起一小蓬火星。
他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我打过死仗,打不了活仗。”
他解下腰间的手枪,枪套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白的里衬。
他把枪放在桌面上,坚定的往清瘦干部那边,推了推:
“指挥权,我交了。让会打的人来带。”
满屋寂静,只有枪身磕在桌面上那一声,闷闷的。
片刻,有人轻声说:“那就……这样定了?”
没人反对。
清瘦干部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有马上拿枪,先伸手,把枪套上磨得发白的皮子,用袖子擦了擦,这才拿起枪,掂了掂,别进腰间。
“这担子,我接。”
“从今天起,四条规矩,说给所有人听——”
“一,保存火种。死仗不打,活仗才打。”
“二,建根据地。找个能生根的地方,扎下去。”
“三,自己造枪。枪弹不靠捡,靠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