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好像停了。
四周静得出奇。
我站在那片竹影后面,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响,比平时沉了些。
那点昏黄的光,就在十几步开外。
暖融融的,透过不算厚的窗纸,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在这寒夜里,像一小捧拢着的、不会灼伤人的火。
刚才在竹林那边,只是远远看着。
现在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
清音阁比记忆中似乎更旧了,廊下的漆柱颜色剥落得厉害,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
但这破败,被那窗内透出的光一照,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安宁的味道。
我挪动脚步,很慢。
靴底落在被冻得硬实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离那扇亮着的窗户越来越近。
大约……还有五六步的距离。
窗子没有关严。
留着一条细细的缝,也许是屋里烧着炭盆,需要透气。
就着那条缝,我能看见里面更多的光景。
先是一张旧木桌的边角,上面摊开着什么,像是书卷。
然后,是一截素色的衣袖。
很普通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收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微微动着,手指偶尔翻过一页。
动作不疾不徐。
我的目光,顺着那手腕,往上移。
越过衣袖,看到半边肩膀,纤细,但并不显得赢弱,有一种松柏般的、静静挺直的姿态。
再往上,是侧脸。
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小半边。
长发没有像宫中妃嫔常做的那样,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用一根看起来像是木簪的东西,在脑后随意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微微侧着,对着桌上的书卷。
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挺秀的鼻梁,和一小片沉静的、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光的脸颊。
她的睫毛很长。
偶尔眨动一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神情是专注的。
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面前的书页上。
窗外是深宫寒夜,是朝堂暗涌,是数不尽的算计和纷扰。
可这一切,仿佛都被那扇薄薄的窗户隔开了。
窗内,只有这一盏灯,一个人,一本书。
还有满室的、仿佛凝固了的宁静。
我站在那里,忽然就忘了动。
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
就这么隔着一条窗缝,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偶尔轻轻抿一下的唇角,看着她翻动书页时,指尖在昏黄光线下划过的那道柔和弧线。
这画面……
有点熟悉。
好像在很久以前,我也曾见过类似的场景。
不是在清音阁。
不是在清音阁。
是在……凤仪宫。
对,凤仪宫。
那时候,她还是皇后。
我有时处理政务到深夜,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去,总能看见内殿还亮着灯。
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有时是看书,有时是做些针线,有时只是托着腮,望着灯花出神。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会立刻抬起头。
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像落进了星星。
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带着温柔的笑意,替我解下沾了夜露的外袍,吩咐宫人端来一直温着的点心或羹汤。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
“陛下今日怎么又忙到这么晚?”
“政务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
“这是刚炖好的燕窝,陛下用一些暖暖胃。”
那时我觉得,这是皇后的本分。
温柔,贤淑,懂得体恤,会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
是凤仪宫该有的样子。
可后来,这盏灯渐渐不亮了。
要么是她先睡了。
要么是我去了别的宫。
再后来……凤仪宫的灯,就彻底灭了。
换成了更华丽、更明亮的昭阳宫。
林挽月也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