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朱砂笔搁下。
萧凛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气闷。
徐盛悄无声息地换上新茶,又往灯盏里添了油,让光线更亮了些。
“陛下,夜深了,可要歇息?”徐盛低声问。
萧凛没说话,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大半是年节前各处请安、问好的虚文,夹杂着几份关于林相那几桩弹劾案的初步呈报。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动作不慢。
可报上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初步查证,什么“苦主确有其人”,“地契存疑”,“相关人员正在寻访”。
和没查差不多。
林弘毅这只老狐狸,反应也快。
今日午后,他就递了请罪折子,辞恳切,痛心疾首,说自己治家不严,愧对皇恩,自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还主动提出,要亲自督促,严惩那几个不肖族人和刁奴。
姿态做得十足。
至于那赈灾款项的疑点,折子里提都没提。
仿佛那根本是不值一提的无稽之谈。
萧凛盯着那份请罪折子,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这种你来我往,这种心照不宣的博弈,他看了太多,也做了太多。
以前不觉得。
甚至乐在其中,享受将各方势力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感觉。
可今夜,看着那工整却透着虚伪的字迹,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底下却淤积了太多烂泥,搅不动,也清不了。
他合上奏折,推开。
“出去走走。”他站起身。
徐盛连忙取来玄色绣金龙的斗篷,为他披上。
“陛下,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去……”
“不必跟着。”萧凛打断他,自己系好领口的带子。
“陛下……”徐盛有些犹豫。
萧凛已大步走了出去,只丢下一句:“朕想一个人静静。”
徐盛停在门口,看着那道挺拔却仿佛带着一丝倦意的玄色身影,融入殿外浓重的夜色里,终究没敢跟上。
只是对暗处使了个眼色,自有影卫会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
夜风很冷。
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冽的寒气,吹在脸上,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萧凛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寂静的宫道,绕过覆着薄雪的枯败花园,走过结了一层薄冰的太液池。
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值守的侍卫和巡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慌忙跪倒,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不必跟随。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只是不想回那座空旷冰冷的寝殿,也不想继续待在那满是折子和算计的御书房。
脚步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宫苑附近。
这里比别处更暗,灯火零星,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比别处更暗,灯火零星,显得格外冷清。
他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座小巧的阁楼静静矗立在夜色里。
是清音阁。
他竟走到了这里。
萧凛的脚步顿住了。
下意识地,他想转身离开。
深更半夜,他一个皇帝,独自跑到这早就遗忘的废妃居所外,像什么样子?
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又是风波。
可他的脚,像被冻住了一样,钉在原地。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阁楼上。
二楼的一扇窗,还亮着灯。
昏黄的,暖暖的一团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晕开在寒冷的夜色里。
在一片黑暗中,那点光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就像茫茫海上,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塔。
尽管他知道,那灯塔或许并不期待任何归舟。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点光。
脑子里纷纷杂杂的思绪,不知何时,渐渐安静下来。
朝堂上的争吵,奏折里的机锋,林弘毅那张故作沉痛的脸,还有那些看似确凿、实则难以深究的证据……都慢慢远了。
只剩下这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