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轧——”
沉重宫门被向内推开的声响,迟缓而滞涩,像是巨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叹息。
那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震得车厢底板都似乎跟着微微发颤。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被移动的巨门阴影切割,明暗交错,在我脸上倏忽变幻。
我依旧闭着眼。
手指却已松开蜷曲,平放在膝上,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玲珑在我对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是那种调整呼吸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她也做好了准备。
终于,那令人牙酸的“轧轧”声停了。
门外传来侍卫简短的声音:“进吧,直走,别乱看,别乱走。”
“是,多谢军爷提点。”车夫应了一声,随即是鞭梢轻响,和一声低低的吆喝。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车轮碾过的路面似乎更加平整光滑,带着一种属于宫廷内部的、不容丝毫差错的规整。声音也更轻微,但在这过分寂静空旷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可闻。
我没有立刻睁眼。
我在等。
等那一道象征着内与外的门槛。
车身有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颠簸。很轻,但我感觉到了。车轮轧过了那道高而平缓的门槛。
就在那一瞬间,我睁开了眼睛。
帘子早已被玲珑放下,车厢内光线昏暗。但我仿佛能“看见”那道被我抛在身后的、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槛。它横亘在那里,将“外面”和“里面”分割成两个世界。
上一次跨过这道门槛,我是被抬进去的,带着虚假的荣光。
后来,我是被拖出来的,带着真实的绝望。
而今天,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带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和……平静的期待。
“进来了。”玲珑的声音很低,像耳语,也像一声确认。
“嗯。”我应了一声,同样很轻。
然后,我才再次抬手,用指尖捻起车窗帘布,这一次,将缝隙挑得稍大一些。
光涌了进来。
不再是宫墙外那种被高墙切割、带着疏离感的日光。而是真正的、属于宫廷内部的、被无数殿宇楼阁过滤过的天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无比宽阔、笔直、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
道面铺着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都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路面干净得不可思议,连一片落叶、一粒石子都看不见。
宫道两旁,是更高、更近、压迫感更强的朱红色宫墙,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墙头,是连绵的、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琉璃瓦,以及无数造型各异、沉默俯瞰的脊兽。
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却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成一道一道狭窄的光带,投在空旷的宫道上,形成鲜明的、界限分明的光影条纹。亮的地方亮得刺眼,暗的地方则幽深如渊。
车队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沿着宫道中央,沉默地行进。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这巨大、空旷、寂静的甬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又撞在两侧高墙上,荡开沉闷的回响。“嗒、嗒、嗒……”“轱、辘、轱、辘……”一声声,单调地重复,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上。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不再是宫墙外市井的烟火气,也不是皇城附近的肃杀,而是一种混合了名贵木料、昂贵香料、陈年灰尘、石料冷气,以及一种难以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和过往的、近乎凝滞的气息。
这是宫廷的味道。
我曾在这味道里生活了那么久,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麻木,最后是憎恶。我以为我早已忘却,可当它再次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分子,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一扇扇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之门。
不是痛苦的回忆。
至少此刻涌上心头的,并非那些尖锐的、血淋淋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