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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透过马车窗帘,看着熟悉的宫墙越来越近

马车拐过一个弯。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变了,从之前街市上那种偶尔颠簸、夹杂着人声的嘈杂,变得平稳、空旷,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回音。

我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

来了。

我知道,是进入皇城范围了。

只有皇城附近的主道,才会用这样巨大的、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车轮滚过时声音沉闷而均匀。也只有靠近这天下权力中心,喧嚣的人间烟火才会骤然褪去,只剩下这种森严的、空旷的寂静。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然后,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捻起车窗帘布的一角。

只掀起一条细细的缝。

足够窄,窄到外面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现车内在窥视。但也足够我将外面的景象,一点点、一寸寸地,收入眼底。

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些,不再是那种混沌的青色,而是染上了一层薄金,透过云层洒下来,将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最先看到的,是道路两旁。

不再是拥挤的民居和店铺,而是整齐划一的、高大肃穆的朱红色宫墙。墙极高,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墙头那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以及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狰狞的琉璃脊兽。

墙砖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沉淀了无数岁月和威严的朱红。有些地方的墙皮斑驳了,露出里面更深的底色,像是凝固的血,又像干涸的泪。墙面光洁平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沉默的、压倒性的存在感,笔直地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就是皇城的外墙。

我曾经无数次,或乘坐凤辇,或步行,穿过这道墙的某个门洞,进出那座被称为“家”实则是“战场”的宫殿。那时的心情,是忐忑,是期待,是身为皇后的矜持与责任,或许……也曾有过一丝少女对未来的憧憬?

记不清了。

那些情绪,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早已模糊褪色,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影子。

而现在,我隔着马车摇晃的帘子缝隙,像一个真正的、第一次来到此地的陌生人,或者说,像一个幽灵,冷冷地审视着这座曾经吞噬了我的牢笼。

马车继续前行。

宫墙在视线里匀速地向后移动。阳光渐渐升高,光线斜斜地打在墙面上,将那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朱红色分割成明暗两块。亮的地方,红得刺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煊赫的权威。暗的地方,则是沉郁的、厚重的暗红,像是沉淀了无数秘密和血腥,在阴影里沉默着。

我的目光掠过那高高的、光秃秃的墙面,向上,再向上。

看到了。

越过宫墙的顶端,在更远的、被晨曦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天际线上,露出了宫殿的飞檐翘角。

那些角,精致得近乎锋利,像一把把指向苍穹的利剑,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覆盖其上的,是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光芒的琉璃瓦——明黄色的,帝王专属的颜色,与底下朱红的宫墙形成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金色,与朱红。

至高无上的权力,与禁锢一切的高墙。

多么讽刺,又多么和谐。

我的心跳,在最初的猛烈一下之后,反而渐渐平复下来。不再狂乱,但每一次搏动,都沉甸甸的,像擂鼓,又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计数。

一,二,三……

数着距离,数着时间,也数着我与这座宫殿之间,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血淋淋的账。

就是这堵墙。

这堵高大、冰冷、沉默的墙。

它曾是我荣耀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从这墙内的正门被抬进去,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它也很快成了我的囚笼。一纸废后诏书,几队面无表情的侍卫,就将我从那象征尊荣的宫殿里拖出来,像丢弃一件无用的旧物,扔进了墙内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冷宫。朱红的宫墙,在那一刻,成了我目光所及唯一的、绝望的颜色。

最终,它成了我的坟墓。就在这墙内的某个角落,我,或者说,曾经的沈容隐,喝下了那杯毒酒,在萧凛冷漠的注视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堵墙,见证了那个愚蠢皇后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

在晨光里,庄严,肃穆,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风,似乎都带着这宫墙特有的气息——一种混合了陈年木料、灰尘、石料,以及某种难以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冰冷和压抑的味道。这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海,唤醒了无数被我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

阴冷的、永远带着霉味的冷宫殿堂。

粗糙得割手的粗瓷碗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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