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偏殿里，龙泽来得比苏浅还早。

他站在御案下首，衣袍端正，脸色却绷着，像是已经把满腹委屈压了许久。

“父皇，苏浅纵容身边丫鬟与江湖人拦截詹事府办差，还私搜朝官，夺取文书。东宫查许良旧交，原是依法取证，如今人被她扣下，证也被她抢走，儿臣请父皇严惩。”

皇帝翻着王德福刚送上的封录，没立刻接话。

太后坐在一旁，佛珠搁在掌心，目光从龙泽身上扫过，又落到皇后脸上。

皇后神色稳，帕子压在膝上。

“陛下，太子所若属实，此风不可长。王妃查案有功，也不能越过朝廷规矩。”

殿门外通传声落下，苏浅带着春花、秋月入殿。

周医官跟在后头，手里托着一只封袋，步子稳，脸色沉。

苏浅行礼后，站在御案前。

龙泽转身看她，语气冷硬，“王妃来得正好。孤倒想问问，詹事府小吏奉命查案，何以被你的人押到御前？”

苏浅看向王德福，“王公公，人是谁接的，证是谁封的，殿下方才没听清，劳烦再讲一遍。”

王德福把拂尘往臂弯一搭。

“回陛下，奴才奉九千岁府递来的急讯赶到青枝旧住处。詹事府小吏由夏雨姑娘截住，未私审；半张病退副文由春花姑娘当场取出，随即交御前封存；鞋底药渣、屋内药柜残末，也由御前内侍分袋封录。人和物，均在御前名下。”

春花低着头补了一句，“奴婢连茶都没喝，省得东宫说茶里也有罪。”

王德福瞪她一眼，“殿前少省这句。”

皇帝把封录扣在案上，“龙泽，你说人被扣下，证被抢走，扣在哪？抢到谁手里？”

龙泽脸色不动，“父皇，若非苏浅纵奴拦人，御前又怎会赶去接管？此事起头就在她。”

苏浅抬眼，“殿下这话也有趣。你的人进青枝旧屋翻药柜、撬文书匣、揣走病退副文，臣妇的人在巷口拦住，转手交御前。殿下不问他为何揣纸，只问我为何拦人？”

龙泽冷笑，“青枝乃凤仪宫旧人，许良又与她有旧。东宫追查许良，寻她旧物旧信，有何不妥？病退副文混在旧纸中，被小吏带出，也可解释。”

皇后轻声接上，“许良一案牵连宫中旧人，东宫为自证清白，查得急些，也在情理之中。”

苏浅看向周医官，“那就先看这张急着带走的纸，值不值殿下这一场告状。”

周医官上前，将封袋托给王德福验封。

王德福当殿拆开，取出誊样与半张副文，摆到御案前。

周医官拱手，“陛下，臣看过青枝病退副文落印。此印用错了。”

龙泽眉头一皱，“文书官用印繁杂，错盖也稀奇？”

“若只是病退调养，该用掖庭病退调养印。此处盖的，是亡后封档印。”

殿中话声断了一截。

太后的佛珠停在掌心。

皇帝抬起眼，“亡后封档？”

周医官低头，“宫人亡故，名册封存，旧俸停领，私物清点，才用此印。活人病退，不能盖它。”

皇后终于抬眸，“周医官只管医，文书印信之事，未必熟。掖庭文书官误盖，也并非全无可能。一个错印，定不了有人害青枝。”

苏浅没抢话。

秋月把时间誊表递上，声音平稳，“太后娘娘，陛下，青枝病退文书落款在三年前十月初七。亡后封档印启用于同年十一月中，因旧印磨损，掖庭换新印，旧册有记录。若这半张副文为真，十月初七的文书，盖上了十一月中才启用的印。”

皇帝的手压在案沿。

王德福立刻翻出掖庭旧印启用册，“陛下，秋月姑娘所述，与册上相合。亡后封档新印，十一月十六启。”

太后看向皇后，“凤仪宫旧人，病退文书为何会落死人印？”

皇后唇边的话停住，帕子在掌下压平。

素来稳妥的人，第一次没接上。

龙泽当即开口，“母后掌凤仪宫，宫人病退后便归掖庭。青枝出宫多年，谁能保证这副文未被后人补造？苏浅如今拿半张纸，就想攀扯凤仪宫，未免太急。”

苏浅点头，“殿下提醒得好。半张纸不够，那就看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