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句问罪落下,殿门外便传来脚步。
慈宁宫总管捧着一只封匣入殿,年近五旬,背挺得直,青灰袍角压得平整,眉眼低垂,规矩做足,却在靠近御案时侧了半步,避开了苏浅所在的位置。
他跪下行礼,双手托匣。
“奴才奉太后娘娘旨意,送近五年慈宁宫旧物出入册。册子原件,只交御前王公公验看。”
王德福看了苏浅一眼。
苏浅退后半步,袖口收在身侧,语气平稳,“总管守规矩,臣妇不近手。请王公公验封,请秋月在旁抄录,臣妇只看誊本。”
太后宫总管抬眼,目光扫过秋月,“秋月姑娘是王妃身边人。”
苏浅接得快,“所以她只抄,不断。王公公念,她写;写完交王公公核字。若还不妥,换御前内侍抄,她在旁看字。”
王德福把拂尘往臂弯一搭,“这话周全。总管,册子交来。”
太后宫总管没再拦,双手将封匣举高。
王德福验了封泥,报给皇帝和太后听,又当殿开匣,取出三册旧账。
纸页边角齐整,翻动时带着旧册常有的干涩声。
皇后坐在一侧,手里帕子压住膝面,声音放得轻,“王妃如此避嫌,倒也省得外头乱传。”
苏浅看她,“外头传什么,臣妇管不了。殿里写什么,得先清楚。”
素姑姑在皇后身后欠了欠身,目光落到焦布封匣上。
“王妃一心查栽赃,可奴婢方才近旁闻过,那焦布上带慈宁宫旧佛香。慈宁宫常年供佛,各宫香料气息各有不同,这一点做不得假。”
太后看向焦布,脸色又沉了一分。
皇后轻轻叹气,“素姑姑在宫里多年,最熟各宫旧物。她既如此讲,王妃也该听一听。”
龙泽不在殿内,偏殿里少了几分急躁,皇后的话却压得更细,像要把焦布两个字按实。
苏浅看向周医官,“旧佛香能验吗?”
周医官拱手,“能验香灰层,不能凭鼻子定宫号。”
素姑姑抬头,“周医官这话,倒像是说奴婢乱认。”
“你认你的香,我验我的灰。”
周医官取出竹夹和瓷片,“两边各走各的规矩。”
王德福点头,“取样。写清楚,从焦布边灰取,不伤字面。”
御前内侍托起焦布封匣,周医官用竹夹夹住焦边,轻轻刮下一点灰屑,分到两只瓷片里。
苏浅站在旁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灰层上。
外层灰厚,附着松,像被人滚过炉灰和香灰;布芯暗黄,断口处却带着一点旧防潮粉的细残。
若真在慈宁宫供奉多年,香料该从外往里慢慢渗,布芯多少会吃进沉香、檀香、供灰混在一起的旧味。
可这块布,外头香气重,里头干净得太刻意。
苏浅抬袖遮住半片瓷片,意念沉入医药空间。
成分很快分列出来。
新近香灰,夜烧房硬炭灰,旧防潮粉残留,少量紫苏灰。
布芯无长期供奉香料沉积。
她收回手,袖口落下,脸上没有多余变化。
“周医官,若一块旧佛幡在慈宁宫供奉多年,香灰会只浮在外层吗?”
周医官低头拨灰,“不会。旧布吃香,先从纹缝里进,年头久了,布芯也会留沉香、檀香等痕迹。若只外层厚,内里少,多半后沾。”
素姑姑皱眉,“也许裁下后收在库里,布芯不受香。”
苏浅看她,“收在库里,外层为何香灰厚?”
素姑姑停了停,“赏出掖庭后,或许又被人拿去供奉。”
“那就更该有新旧两层香。”
苏浅把瓷片推向周医官,“旧香入芯,新香覆外。如今外层香灰厚,里头是防潮粉,供奉的路走不通。”
皇后看向周医官,“你能定?”
周医官把两只瓷片分开,“臣只能写初验。外层灰中有香灰与炉灰混合,内层布芯未见长期旧香沉积,另有防潮粉残留。它可出自旧布,却未必出自长期供奉之物。”
太后眼神压向素姑姑。
素姑姑立刻跪下,“奴婢只是闻到慈宁旧佛香,才出提醒,并无定案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