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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数蚂蚁的人

一早,沈酌揣着功过簿出了账房,往松烟斋去。

账房在冷宫边上,去松烟斋要穿过一道夹墙。夹墙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着枯藤,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走到夹墙拐角处,脚步停住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宫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正拿一根草棍,拨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搬食,那人拨一下,队伍乱了,蚂蚁四散逃开,她又拨一下,把散开的往回拢,这样拨了一回又一回。

沈酌站了一会儿,那人像是感觉身后有人,回过头来。

一张清瘦的脸,眉目还看得出从前的颜色,只是眼底平和得很,平和得不像一个住在冷宫里的人。她看见沈酌,也不惊讶,只问:"你是账房的人?"

"是。"沈酌答,"新来的账房姑子,去松烟斋对账,路过。"

"哦。"那人说,又低头去拨蚂蚁,"松烟斋那边,前头还亮着灯呢。"

沈酌没急着走,蹲下来,跟她隔了三步远:"姐姐怎么在这儿坐着?"

"数蚂蚁。"那人答得自然,"总得找点事做。蚂蚁搬家,数到三十七只就乱了,得从头数。一天下来,数不了几回三十七。"

她说着,又拨了一下,蚂蚁四散:"你看,又乱了。"

沈酌看着她把散开的蚂蚁一根一根拨回队里,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数蚂蚁的人,在这宫墙底下坐了多久了?她身上的宫装洗得发白,头发却梳得齐整,一根丝不乱——是个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的人,体面到让人看不出她已经在冷宫里住了几年。

"姐姐从前,是哪个宫的?"沈酌问。

那人顿了一下,手里的草棍停住,才说:"钟粹宫。"

钟粹宫。沈酌脑子里过了一遍:钟粹宫,住过一位宠妃,裴明玉。后来被一位新宠顶了位置,新宠住进了钟粹宫,旧的这位被挪去了别处——再后来,那位新宠"病逝",钟粹宫空了下来,旧的不见回去。宫里的说法是,旧的那位早几年就被打发进了冷宫。

"裴娘娘。"她轻声说。

裴明玉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把草棍放下,看着地上重新排好队的蚂蚁,说:"我不姓裴了。进了这地方,就没有姓了。娘娘也不是娘娘了,就是个数蚂蚁的人。"

沈酌没接这话。她垂着眼,把审计表悄悄打开一线,朝裴明玉身上扫了一眼。

灰线。满身的灰线。

不是沈清辞那种掺着黑的灰,也不是萧景衍那种勒得紧的灰——裴明玉身上的灰线,是散的,一缕一缕垂着,像一根被抽走了芯的绳子。线头都有断口,断口齐整,像被人拿剪子一下剪断的。这是标准的被取代者残留:她的人生线,在某一个点被生生截断,截断之后接上去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账本上那种笔,她最熟。

被红笔划掉的那一行。划线还在,底下原来记了什么,没了,谁划的,也没人知道。裴明玉就是那一行被划掉的账——划她的人拿着她的位置,走了她的人生,而她本人,被挪到这儿数蚂蚁。

她盯着那些断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却多了一层疑惑。一般的被取代者,线断口处总该吊着些不甘,灰里泛着暗红;裴明玉的断口干干净净,一点杂色都没有,像一个人把账结清了,两清了,谁也不欠谁。是真放下了,还是放到底了,她一时看不透。

"娘娘。"她开口,"淑妃住进钟粹宫那会儿,娘娘是什么时候被挪出来的?"

裴明玉的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想了想:"她住进去的头一年,我还是在的。那时她嘴甜,天天来给我请安,说姐姐教我规矩。我教她梳头、教她走路的步子、教她见驾该说什么话。她学得快,什么一学就会——连我端茶的手势,都学去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在殿里坐着,看着她在院子里走。她走路的步子、端杯子的手势、笑起来弯眼睛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裴明玉说,"我忽然就不认识她了。又过了些日子,上头来了旨意,说我犯错了,挪去偏殿。再挪,就挪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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