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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灰线带黑

白天查松烟斋的领用记录,查到下午。

领用本在账房最底层的木箱里压着,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好几下才看清锁孔。钥匙是问管库房的老陈借的,老陈一边递钥匙一边念叨:"那箱子多少年没人开了,里头都是前头的旧账,翻它做什么?"她说对年份,老陈摆手:"三年往前的?那更不该翻了,松烟斋的账早就归了别处。"

她没多解释,只道了声谢,自己蹲在箱子边上,一本一本地往外搬。

三年,三十六个月,每月初一记一页。她从头翻到尾,手指头捻着纸页,一页一页地看。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有几页被虫蛀了半个角,好在字都还看得清。她看到第三年头上,停住了。

问题不在领的量上——每月初一,墨三块、笔四支、纸一刀,记得规规矩矩,三年没变过样。问题在签收人上。

领头两年,单子上的名字几乎都是同一个:翠屏。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撇捺开合都大,一笔一划,跟名册上那个"早亡"的宫人,对得上。

她盯着"翠屏"两个字看了很久。名册上写,她死在淑妃入宫前半年,病故,无后事记录。可这本领用本上,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地签着,从松烟斋开领那年起,一直签到某年秋天,一次没断过。

翠屏的名字,戛然而止在某年秋天。

之后签收人换成了秋棠,字迹秀气些,小一些;再后来是小满,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不久。三个人轮流签,人换了,量没变——每月初一,墨三块、笔四支、纸一刀,雷打不动。翠屏在的时候是这份量,翠屏没了换人签,还是这份量。

她拿指头敲了敲那页纸,心里想:这哪是抄经的手笔,这是流水线的工位。一个人走了,新的人接上,活照干,产量不变。淑妃宫里那三年的笔墨,不是一个人抄出来的,是换着人,像走马灯似的,一直抄到某天,连工位带单子,一起停了。

连工位带单子一起停的那天,是容妃案发后第三天。

她合上领用本,顺手把后两页也翻了翻。秋棠签的那段日子,末尾落着一行小字:"代收,松烟斋漕运册对过。"字迹秀气,横平竖直,跟宫里教出来的体面字一路。小满的签名就潦草得多,笔画抖,像是赶着写完的。

她心里把这几个字跟血书抄本末页比对了一遍——血书上的落款"容妃"两个字,秀气端正,跟名册上翠屏那套大开大合的笔迹不是一路,倒像秋棠的手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背就有些发凉。写血书的人若不止一个,一个供字、一个供纸、一个落款,那"字迹比对"四个字,就更经不起推敲了——比对来比对去,比的怕是淑妃宫里自己人写的字。

她合上领用本,把箱子按原样锁好,回到账房,在功过簿上添了一行:松烟斋领用签收人三年三人,翠屏在册两年余,与"早亡于淑妃入宫前半年"名册矛盾。名册可后补,领用本难后补——此为真凭证。另,翠屏领单笔迹与血书抄本字迹高度相似,同源疑云再添一成;又,秋棠笔迹与血书落款"容妃"二字相近,疑写血书者不止一人。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翠屏死后签收人秋棠、小满,现是否仍在宫中,待查。

天已经黑透了。

她吹了灯,却没躺下。黑暗中,她把审计表打开,没有先看经卷的线,而是把视线移向寿康宫的方向。

她想看沈清辞和萧景衍之间那根线。

白天沈清辞那些话说得轻巧,可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轻巧:她养过他几年,喂过药、教过字,冬天给他捂过脚;后来她又"替他担了事",把废后的帽子接在自己头上;而萧景衍恨她——他娘的死,他记在她头上。她养大的孩子恨她入骨,她认了。她替他担罪,他也认了她是仇人。两个人各认各的,谁也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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