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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助学账

开张半个多月,书院的日子过起来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冷。窗纸那件事,沈酌一直记着,入冬前让裴明玉买了几刀厚纸,请人糊上了。糊纸那天下晌,屋里亮堂堂的,翠儿仰着头看了半天窗纸,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屋。沈酌在隔壁听见了,没接话,低头把这笔记进账里:窗纸,一刀四十文。

书院的一天,是从早课开始的。天蒙蒙亮,婆子起来烧火,学生们三三两两进了门,先在院子里把手搓热了,才进教室坐下。沈清辞到得早,坐在靠窗那张桌后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的字。她教字有个怪法子,头一天不教书上的字,先让学生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写得不好,明天再写,什么时候写得像个样子了,什么时候才往下教。翠儿的“翠”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沈酌如今隔三差五去一趟书院,总挑散学前那一刻到,就为了听她们背书。沈清辞教她们念《千字文》,一句一句教,孩子一句一句跟,读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屋里跟唱似的,调子都冲到墙外头去了。她在偏屋门口站一会儿,听几句,再进去坐。有时候听着听着,她也会在心里跟着念。她念过的书不多,识的字也有限,可《千字文》这种开蒙的书,她小时候跟着老账房的人背过几句,如今听孩子们念,竟一句一句都对上了。

灶上烧着火,是裴明玉请的一个婆子在管,一天两顿,中午一顿稠粥,散学前一顿干饭,配一碟咸菜。账上记着:婆子,月钱五百文,管两顿饭。沈酌每回来,先把灶上的账对了:今日米几升,柴几捆,咸菜添没添。婆子起初还怕她,见回回对得上,也就不怕了,下回存米的时候主动跟她说:“姑姑,米缸见底了,该籴了。”沈酌就记:冬月十五,籴米两担。

助学账是她自己立的。开张那晚她回宫,把书院的账从头又捋了一遍:束脩是收的,笔墨是花的,灯油炭火是烧的,杂役是请的——成总账是能看明白,可只看得出总数,看不出人。免了束脩的,先听着的,笔墨照用,炭火照烧,这些银子记在公账上,公账却不认人。往后日子长了,人家要问一句“我家孩子念书到底花没花钱”,公账答不上来;她自己也怕,怕穷的免了束脩,笔墨上再偷偷被克扣,那书就念得没底气。她就另立了一本,一个学生一页,不记银子多少,只记人:姓什么,年几岁,家里做什么,束脩交没交,笔墨几刀,炭火份例几何,页尾留一行,写“备注”。

裴明玉起初不解。有一回她看着沈酌记完一页,问:“你这一本,记的也不是钱,到底有什么用?”

“有用。”沈酌说,“你教她们念书,往后十年,有人问起‘这书院头一年念书的都有谁,念成什么了’,你答不上来,这一本答得上来。”

“那你怎么不叫它学生名册,叫助学账?”

沈酌想了想,说:“名册是给上头看的。这一本,是给她们自己看的。等她们大了,知道当年有人替她们记着这一笔,心里就有底了:这书不是白念的,是有人拿真金白银供出来的。”

裴明玉没再说别的。

往后她每回来书院,先把助学账摊开,把新添的几笔填上。写得最多的,是翠儿那一页:翠儿,年十三,母佣于人家,束脩免。那“人家”两个字,是她留的白——翠儿她娘在哪户人家做活,她不知道,这一格,等翠儿自己问了填上。

隔壁书声又接上了。今日背的是“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背到“潜”字,全屋都停了,停了有一息,沈清辞的声音捡起来,轻声带了一句,又齐刷刷跟下去了。沈酌笔没停,手底下的账又添了一行:灯油,冬月加一份。

散学后,翠儿攥着一张纸过来,站在桌边,把纸铺平了给她看。纸上一个字,写得大,笔画歪歪扭扭的,倒都齐全。是个“翠”字。

“姑姑,这是翠。”翠儿说,“先生教了三遍,我记住了。”

沈酌看了看,点头:“是翠。笔画都对了。”

“先生说我名字里有个翠。”翠儿想了想,又问,“姑姑,翠是什么?”

沈酌搁下笔,想了想:“是翠鸟的翠。”

“翠鸟是什么?”

“一种鸟。”她说,“羽毛是蓝的,往水边飞。”

“那它划水不?”翠儿问,“我能养一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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