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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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查不得的账

天没亮透,沈酌就坐回了账房。

说好的,今天查那笔"纸,着人采买"。她把账房里攒的采买存根一摞一摞搬出来,按年份码在桌面上,从新到旧,一本一本翻。

采买存根这玩意,是账房的老规矩:不管哪宫要东西,先写单子,写明要什么、要多少、给谁用,账房按单采买,采买回来再填价、填量、盖验收入库的印,一笔才算走完。单子在账房压五十年,什么时候问起来,都能翻出来当凭证。

所以她不怕翻。怕的是翻到不该翻的东西。

翻到上一年秋天的存根时,她手停了。

夹在两页正常单子中间,有一张纸,格式跟别的都不一样。正常单子是规规矩矩的表格,要什么、多少、谁用、哪天的,一格一格填满;这张纸上头就四个字,一里土——"纸,着人采买"。

没有数量,没有单价,没有落款,没有验收入库的印。

她前后翻了几页,确认了一下:别的单子,纸笔墨是分开记的,笔多少支,墨多少块,纸多少刀,写得清清楚楚。就这张,一行字,别的什么都不写。

她又细看了一遍。单子上有印——不是账房的章,是内务府总管印,盖在"着人采买"四个字底下,朱红,端端正正。印泥的颜色和账房常使的不是一盒,偏深,是外头官面上用的那种。

沈酌把这张存根抽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单子上的字迹,跟旁边管采买的何姑姑的字不一样,这笔字方方正正,起笔收笔都有板眼,是管事的笔迹,不是经手跑腿的人写的。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单子。四大所里破产清算那几年,她见过太多"特批"件:上头要买什么,不走正常流程,一张白纸,一行字,一个章,钱就出去了。账面上永远查不到这笔钱去了哪儿,因为根本没记在账上——它是"特殊处理"。后来她学精了,专查这种单子:凡是躲开正常流程的,必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手尾要藏。

压箱底的那套手法,换了个朝代,一个字都没变。

她把存根编号抄进本子里:秋字柒拾肆号。末了又补一行:无入库印,纸没走库房,直接进的什么地方,未知。

抄完,她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纸从宫外来,走"着人采买",没入库——那批纸去了哪儿?宫里头的纸,除了账房、书库、各宫份例,就剩一个去处:松烟斋。

松烟斋的"誊抄经卷",用的就是纸。这笔账,跟那批不见影的纸,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若干",都是"着人",都对不上数。一个说买了,一个说用了,中间夹着的那段,正好是空白的。

账房外头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她正要往本子上记第二笔。那脚步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姑姑在吗?"

门外是个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笑。沈酌听出是谁——内务府总管周德海。她见过他一次,隔着半个院子,看他在淑妃宫门前站过一会儿,赏银的条子就是他经手的。账上那笔名目"体恤下人"、数目对不上人头的赏银,底下签的就是他的名字。

她把存根塞回夹层,把本子合上压进账本底下,掸了掸袖子,才去开门。

周德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托着一摞簿册。他穿着件酱色的袍子,腰带上挂着内务府的牌子,脸上挂着笑:"姑姑忙着呢?本季的对账下来了,有几笔要跟账房核一核。"

"周总管请。"她让开路。

周德海进了门,也不坐,踱了两步,眼睛在账桌上扫了一圈:"姑姑来了有些日子了,账房理得清爽。"

"份内的事。"

"是,是。"周德海点头,伸手在空处虚虚地一点,"姑姑这份细心,宫里不多见。前些日子账房旧册对不上数,也是姑姑一本一本地核出来的吧?"

沈酌没接话,只看着他把簿册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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