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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凭空画表格

出宫的牌子下午才批下来,沈酌已经站在宫门口等了一炷香。

宫墙外头比内宫活气多些,街上卖糖人的、算命的、扛米袋的,吵吵嚷嚷。她顺着养老院的巷子走到头,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住,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灰衣小太监,上下打量她:"姑姑找谁?"

"李公公。"她递上内务府的清账条子,"账房对旧账,有几笔要当面问。"

小太监低头看了看她的工牌,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晒着两件灰布袍子,一只瘸腿的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李德全坐在廊下的一张旧木椅上,正就着一碗茶在数手里的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串暗红的木珠,珠子磨得油亮,数一粒,搁一粒,像在点数,又像是在数日子。

"李公公。"她行了礼。

李德全抬眼看她,眼皮耷拉着,半天才开口:"账房的姑姑?老奴退下来好几年了,账上的事,记不清。"

她没绕弯子:"是不是账上的事,公公听了再定。我翻旧档,翻到一卷案卷,里头附了一份血书抄本,是容妃娘娘的。可那上面的字迹,跟容妃娘娘对不上。"

李德全的手停了一下,珠子悬在半空,没往手里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他才慢慢说:"老奴当年只管送卷宗,不管审字。"

"我清账的规矩,凭证上的字,得跟人对得上。"她把名册上翠屏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淑妃宫里有个近侍,叫翠屏,金陵人,死在主子入宫前半年。名册上无后事记录,死因没有,殡葬没有,干净得像没这个人。可她留下的字,撇捺开合都大——不瞒公公,血书那手字,我看着像她的。"

李德全没接话。瘸腿猫从门槛上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趴下。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全才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姑姑,老奴只跟你说一句话。那血书,老奴当年经手的时候,就觉着纸不对。容妃娘娘抄经,用的是内造的绵纸,软、薄,见水就洇。那份血书……"他顿住,眼珠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转,才接着说,"纸厚,是贡纸,宫外才有的货。"

沈酌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紧了,声音却稳住:"也就是说,写血书的人,不知道容妃娘娘抄经用什么纸。"

李德全没再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说:"老奴老了,眼花了,看什么都是糊的。姑姑,账房的事就归账房,手伸得太远,容易烫着。"

这是送客了。

沈酌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院门口,李德全忽然又叫住她:"姑姑。"她回头,他站在廊下,背光,看不太清脸,"那卷案宗……当年送上去之后,经手的人就都散了。散的散的,调的调,没一个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又说:"姑姑若还想查什么,往后别从正门来,让人看见不好。"

沈酌点了点头,没多问,出了门。

沈酌从他院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她站在巷口,把李德全那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嚼了两遍,一时没注意,往右多走了小半截路。

巷子口有一家南纸铺子,门板上挂着各色纸张的签子,招揽用纸的客人。她路过时扫了一眼——最上头的那摞,纸色微黄,纹路粗,跟血书抄本那种贡纸是一个路的货色。她常年跟账目打交道,什么凭证用什么纸,心里有本账。宫外买的纸,宫里头用不上,账上也不会记;可一旦宫里头的账上冒出"纸,着人采买"四个字,这条线就断了两层皮——第一层,纸从宫外来,走的是哪条门路;第二层,买纸的人,怎么知道该买什么纸。

"沈姐!沈姐!"

耳朵边上炸开一个声音。她回神,零七的光球一颠一颠地浮在她眼前,声音急急的:"你走过头了!宫门在那边!"

她低头一看,果然走岔了,转身往回走。

"什么要紧事,连宫门都认不出来了?"零七跟在她后头,咕哝着。

她没理它。进了宫门,天已经擦黑。

夜里她没睡。

她从床头摸出本子,把白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上去:李德全说血书纸不对,是宫外贡纸;翠屏,金陵人氏,亡于淑妃入宫前半年,无后事记录;松烟斋账上有一笔,不是笔墨,是"纸,着人采买",四字模糊,去向不明;佛堂的经卷数目对不上账;后库那排柜子里,妃嫔旧档的柜门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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