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令娴来边关快三年了。

她遇到过在关卡要打点的小鬼，也见过马匹过县界时，总会有人想伸手捞一笔。

可这样堂而皇之，直接上门逼到家里来的，还是头一个。

她笑不出来。

官府将养马的压力，层层摊派到百姓身上。

然后，像黄在田这样再从商户身上盘剥。

商户为了不亏损，又会将这份亏损，变本加厉地分摊到那些寄养马匹的百姓头上。

到头来，一层层压榨下去，最苦的，永远是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百姓。

施令娴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她看着黄在田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大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或许，您比我更适合做个商人。”

“只是，大人的这批马，我们马场，确实养不起。”

“大人还是另寻高明。”

黄在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官给你脸，你不要脸！”

“你一介小小商户小娘子，惹恼了官府，你以为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黄在田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红绡从屏风后奔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娘子……这……这可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为难咱们？”

施令娴看着黄在田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答应了，是万丈深渊。”

“不答应，也是前有悬崖。”

“既然左右都是难，我为何要全了一群蛀虫？”

……

……

施致远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他带着几名伙计，正在甘州城里交付一批预定好的马匹。

原本说好要来取马的几家商户，都派人送来了退订的信。

就连几家已经钱货两清的，也陆陆续续地找上门来。

马，没有任何问题。

膘肥体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上等的好马。

可他们要退货的理由，却是五花八门。

“施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婆娘说这匹马的颜色，冲了她的八字。”

“施公子，您看……我家东家忽然改主意，想做别的生意了，这马……您看能不能……”

“我们……我们就是不想要了，不行吗！”

施致远站在车马行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掌柜们，此刻都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一家最先与马场做买卖的车马行掌柜，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将施致远拉到一旁。

“施公子。”他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你们马场，是不是……得罪了州府里哪位大人？”

施致远眉目微沉。

“掌柜的此话何意？”

那掌柜叹了口气，朝他使了个眼色。

“州府的判官大人，专司新政养马令的采买。”

施致远心中一动，他们往返甘州府多次，从未出过任何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