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坤在海边站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每天站一会儿,是每天从天不亮站到天黑。海水涨潮的时候,水没到他的胸口。退潮的时候,水退到他的腰。浪来浪退,他站在那个位置,一步都没有移动过。他的双脚在沙滩上踩出了两个坑,坑越来越深,最后固定住了他的脚踝,像两个天然的锚点。海水冲过来的时候,沙子从他的脚边被卷走,但他的脚没有动。脚趾深深嵌进沙子里,像树的根。
老渔民每天来看他。早上来一次,傍晚来一次。早上来的时候,钱少坤已经站在水里了。傍晚来的时候,钱少坤还在水里。老渔民不说话,只是站在岸上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有一天傍晚,老渔民走到沙滩上,站在水边,叫了他一声。
“小伙子。”
钱少坤没有动,但应了一声。“嗯。”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没算过。”
“你站得住吗?”
“站得住。”
“浪打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钱少坤沉默了一下。浪打在他胸口,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因为我不跟浪打了。我就是浪。浪打浪,谁怕谁?”
老渔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钱少坤继续站着。
他现在不再想赵铁柱了,不再想周子衡了,不再想疤脸了。不再想暗血,不再想萧镇山,不再想天机阁。不再想渊哥。他把这些东西都从心里拿了出去,像从口袋里掏出没用的东西一样。掏空之后,他发现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干净的,像被海水洗过的沙滩。没有脚印,没有垃圾,没有痕迹。只有沙子和海浪。然后他开始往心里装新的东西。不是暗血,不是兄弟,不是仇恨。是海。是浪。是风。是礁石。是根。
他把海装进了心里。浪涌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涌。浪退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退。他的心不再是自己跳动的心,是海的心。海在呼吸,他也在呼吸。海在起伏,他也在起伏。他变成了海的一部分,海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一天早上,他站在水里,闭上眼睛。浪打过来,他没有扛,没有退,没有硬顶。他的身体顺着浪的力道微微倾斜,像一片海草,柔韧的,不停留的。浪过了,他的身体自动恢复原位,不需要用力,不需要调整,好像本该如此。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水中的自己。水面在晃动,他的倒影也在晃动,模糊的,看不清楚。但有一个东西他能看清楚——他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在水面上,亮的,像两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