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两个小时，才看到第一栋房子。黑河到了。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只有三层，墙壁是砖砌的，窗户糊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冰花，看不清楚外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从哪儿来？怎么穿个病号服？”

“医院。”

“哪个医院？”

“江城的。”

“江城？那是南方吧？你跑这么远来干嘛？”

周子衡没有回答。他交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硬，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是白色的，覆盖着厚厚的雪，山顶有一层薄雾，像是披着纱巾。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没有电源，他从背包里翻出插线板，插上。没有网络，他打电话给电信公司，预约了明天的宽带安装。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第一台电脑。屏幕亮了，蓝光映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浮现代码。一行一行，一片一片，像雪一样，铺天盖地。

渊哥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王座。赵铁柱的王座是力量，钱少坤的王座是坚守，疤脸的王座是不屈。他的王座不是拳头，是脑子。脑子转得够快，就是最锋利的刀。他睁开眼睛，开始打字。

第一天，他写了两千行代码。程序崩溃了，数据全丢了。屏幕上一片红色报错，密密麻麻的，像满屏的血。他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报错，脊背上的汗把病号服浸湿了。肋骨疼得他喘不过气，手心全是汗，黏在键盘上。他没有休息，重新打开编辑器，从头开始写。

第十天，程序跑了十个小时，成功抓取了一千条数据。他对着屏幕，把那两千行代码看了三遍，找到了三个漏洞——一个逻辑错误，一个内存泄漏，一个死循环。他修复了漏洞，重新运行。又跑了一天，抓取了三千条数据。他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笑的时候肋骨疼，他又皱起了眉头。

第二十天，他开始分析数据。天机阁的资金网络比预想的复杂十倍。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是一张网。每一条线都连着几十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几百个账户。账户分布在十几个国家，开在不同的银行，用不同的名字，有的是公司账户，有的是个人账户。他需要一台更强大的电脑。但他没有。他只有三台笔记本。他想了三天三夜。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闭上眼睛想，睁开眼睛想。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

第三十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分布式计算。把任务拆分成成千上万个小任务，分发给暗血在外围的成员。暗血虽然散了，但外围成员还在。几百个人，每个人贡献一点算力，合起来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他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只发了一个词：“归零。”陆渊回了一个字：“好。”他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渊哥答应了。

他开始行动。他写了一个分发程序，把任务切成小块，通过网络发送给暗血外围成员的电脑。那些电脑在后台静默运行，不影响正常使用，但每一台都在为他的程序贡献算力。三百多台电脑，同时运行。数据开始回流，每秒钟几百条，屏幕上的数字在飞快地滚动，快得看不清。他对着屏幕，看着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的眼睛干涩，手指发酸，肋骨像被火烧，胃在抽搐。但他没有停。

归零。他不是在写代码。他是在把自己归零。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没有感情，没有疲惫，没有“我”。只有数据，只有代码，只有那个远在天边的目标——天机阁的资金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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