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古道里没有风,只有无数残魂碎片像发了疯的萤火虫,
每一片碎片都裹着千万年积下的怨,碰一下就像被生魂掐住喉咙,疼得人神识发颤。
柳漓烟抱着那只缺角陶杯,一步一步往里走。
心口灰金莲是唯一的灯,照出脚下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剑痕,不是障痕,是剑痕。每一道都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是李玄的“焚情剑意”。
可李玄没来过这里。那这些剑痕是谁留的?
她没空想。古道尽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那种先把重心踩实再落脚的节奏,她太熟了。
柳漓烟猛地抬头,古道尽头的光影里,走出一个人。
玄色旧袍,袖口磨得发白,左手尾指第二关节微微凸起,眉眼含笑,
起手式,焚情剑意第一式“残灯照影”。
柳漓烟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了。
他怎么会使这招?他不是已经……他不是连灰都快散尽了吗?
没有那个会在营帐灯下晃着腿、会笑她缝歪了星的李玄的光。
只有机械的、冰冷的、归墟法阵特有的紫金流转,像两粒嵌在眼眶里的死鱼眼珠。
“净世尊者”傀儡。
归墟太上长老,竟将他的骨、他的血肉、他残存的魔骨,混合万魂噬心阵的阵核,炼成了追杀她的刀。
“李玄”朝她走来,抬手就是一剑。
焚情剑意,起手式,呼吸节奏,甚至挑眉的弧度,都与生前一模一样。柳漓烟愣在原地,剑尖刺破她肩头,血溅在他面颊上。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掉血迹,继续挥剑。
像抹掉一滴无关紧要的灰尘。
柳漓烟踉跄后退,骨刺从指缝探出,却迟迟挥不出去。她看着那张脸,那张曾经在玉阶上跪着、脊梁拆给她看的,
每一剑都是他教过她的,每一剑都是他自创的。
“李玄”一剑挑飞她左臂骨刺,剑锋抵在她咽喉。
紫金阵丝在他体内游走,操控着他的每一块肌肉,像无数条毒蛇缠在骨头上,逼着他做出每一个杀戮的动作。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古道里的怨气蒸干。
“你当年教我焚情剑意,说这一式叫‘残灯照影’,是留给后来的人点灯用的。”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被砂砾磨过喉管,“现在你拿它来杀我。”
“李玄”听不懂。他只是机械地压低剑锋,刺向她心口莲印。
柳漓烟猛地侧身,骨刺划过他胸口。暗金布条裂开,
露出里面森森魔骨,骨缝里嵌着紫金阵核,正疯狂转动,压榨着他残存的每一丝灵力。
一块玉简从他胸口掉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漓烟低头看去,归墟刑台的封印玉简。
她认得这个东西。当年李玄被锁在刑台上,太上长老逼他写“入魔自白书”,
柳漓烟一把抓起玉简,神识探入。
第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到脚底。
“弟子李玄,奉命接近柳漓烟。因其眉眼有三分似苏渺师姐,可引为棋子,监视其灵骨异动……”
苏渺,柳漓烟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归墟百年前早夭的天之骄女,李玄的师姐,也是他心口那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她曾无数次在李玄走神时,看见他盯着自己眉眼发呆,然后猛地回过神来,笑着说:“像,真像。”
原来她只是个替身,他最初接近她,只是为了归墟的任务,只是为了那三分像的眉眼。
她以为他是她的救赎,可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是他用来填补白月光空缺的影子。
柳漓烟握着玉简的手,止不住地抖,玉简后半段,字迹突然变了。
不再是规整的汇报,而是凌乱的、疯狂的、像是用指甲一笔笔刻出来的,有些地方甚至带着血痂,像是他咬破手指写的:
“她怕黑,阿姐不怕,阿姐会自己点灯。”
“她缝的星是歪的,阿姐的针脚比规戒还整齐。”
“我分不清是谁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