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先一紧,以为又是哪一处没站稳,立即把铜托放远,脚掌重新踩实。地还在那里,肩腰也还在,原先总到末尾多赶的一下,却像从来没必要存在。
不是腿上忽然多出一大团力。
是手向前去,腰脚不再等着追,手收回来,脚底那一口也能同时接上。陆野站在屋中,慢慢换过左右,甚至故意在一势中间停住,再转回去,身子也没为这一下另拧出一段补救。
秦序本已要睡,听见刀鞘落在桌上,立刻撑起身。
“又来了?”
陆野没答,手里换成普通木勺,将一点水托到勺口,随肩腰送出去,再在半途停回自己掌边。水颤起来,洒了几滴,却没有因他身子追乱,就整勺扑到地上。
他蹲下,将那几滴擦了,取来一根短枝。
换成没有料、没有火、没有刀的空势,仍然接得住。快一些,慢一些,左手与右手,原先总能被逼出来的那半拍,终于不再偷偷从脚底漏走。
“十层。”陆野说。
秦序的笑先停住一瞬,随后亮起来,抬手要拍,又看他左臂,改拍桌子,啪的一响把刚睡着的石满也惊醒了。
那一瞬里陆野看见他眼中的羡慕,秦序嘴边已经在笑,握着纸角的手却还紧了一下。陆野原想也笑着问一句厉不厉害,话到嘴边停住,先把自己的短枝取过来。
他等秦序笑完,才将短枝递过去,叫他先别睡,方才那一回自己也想再给他看清。
石满听明白,先骂秦序,再叫陆野过来,让自己看看是不是又只会在半夜偷着练好。陆野站到床边,还没出手,石满自己按住他肩,轻轻往旁推了一下。
陆野随那一下转过去,又完整站回原处。
石满手停着,咧嘴笑了,叫他别得意,自己如今脚好了,纸上黑点也少了好几个。秦序在后面说没让他同十层角力,他倒先招上了。
屋里闹过一阵,最后还是陆野先把灯罩扣稳,叫两人明早再看,别为了他进一层,全院都没得睡。
他自己却没那么快睡着。
十层之后才是入微,掌外那一线仍未出来。陆野试过将手停到火前,隔开一点距离,火只照常晃,不因他刚接全身体,就肯听话爬到他掌边。
这一次他没有恼。
自己想要的仍在前头,可已经接到身上的也真留住了。他将手收回,左臂新皮在灯色里泛着浅淡的亮,旧伤与新长出的力,都不是一夜不曾经过便能换来。
第二日,陆野去赤炉院。
纪照正收火盆,听见他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让他到空处走。陆野照做,她没有先问谁说他到了十层,只在他中途换向时伸杖轻点脚边。
他停住,再收回去,没乱。
纪照这才点头,说这一层接在他自己身上了,往后要练的是让这整股劲分到最细,细到掌缘那一线不再全被皮肉收住。
陆野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他想起最初被迫按上铜壳的那只手,皮肉烫开时,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决定它往哪里送,又在哪里停。
纪照却没留他一直站着想,朝后坪一指。
“去那边。今日别拿火,先让风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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