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把一整块供石全卖掉。
他先请料铺的人沿自己画的线分开,留四分之一,另四分之三摆到柜上。对方验过外皮与内里那点红,称重,开价一百六十枚,说外连退得干净,省了后面再拆的工夫,这部分也算在价里。
秦序陪着去问过第二家,另一家收得稍低,两人这才回来成交。
柜上的铜钱堆起来时,陆野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当初在石门还过借粮的钱,觉得能把一口锅还回去,便是往前走了很大一步。如今这些钱是自己分清要留什么、要换什么拿回来的,不必等人看见他快饿了,再塞一碗饭。
他收下,原来十二枚变成一百七十二枚。
回屋后,陆野先续七日房钱,三个人那间屋共六枚由他付。秦序本想再掏自己的,陆野把长凳朝墙边挪,说自己接下来要在这块空处练,日日占着地方,这一回自己来。
秦序看一眼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石屑,没再争,取来扫帚,叫九层的先让开,别还没练成,就让同屋人摔个十层。
石满笑得肩头一抖,自己也把杖往床底收了。
那一晚,他们吃了一顿有热肉的饭。
不是请整院,也没把剩的钱全花成一桌摆样子的好菜。陆野付四枚,三人各有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秦序端碗时喝得太急,被烫得舌尖一缩,自己先笑,说原来有钱以后还是得等汤凉。
陆野剩一百六十二枚,留够其后七日自己的饭食七枚,包里还有一百五十五枚能另作安排。
他终于不必每一回站到灯前,都先想明早若只剩一枚,自己该卖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陆野没再追着天上长廊看。
迎廊护火到期后,临河的光收了,夜里仍有雾与寒。卖菜的人照旧赶早,院里也有人为加了三枚的米价争执。天上的路成了,凡街并没有从此不必吃饭、不必做活。
他每日照书分开那几处未齐的地方,先空走,认清,再留少量的热。新留下的四分之一石另包,先用以前已缺过的那块,不因为钱多了,便拿最大的热去催一层境。
左臂皮面慢慢不再牵着每一下收掌。
到第四日,他终于能把整势缓缓走完,伤处只在末尾有一点紧,便停在那里,没有为了叫纪照看见自己好得快,又强加十遍。
秦序也开始看自己的缺口。
他原先觉得七层迟迟不动,是这一路忙钱、忙图,练得少了;真照整册走过,才发现有些地方自己不是少练,是一直靠肩往前抢,抢过便当已经过了。
陆野听他骂自己几句,没拿九层的样子去指点全部,只在两人都练过的那一下伸手,让他顺着自己的腕看见哪里先紧起来。
有一晚秦序练得烦,将纸拍到桌上,说自己都看懂了,身子偏偏不肯照着懂。陆野刚想开口,他先抬手,说别急着讲,自己不是要把书扔了,是想先骂一句。
陆野愣住,终于把那句再慢些咽回去。
秦序坐了片刻,自己把纸重新铺平,去院里走了两圈,再回来时脸上那股硬气已经松了些。他不需要每次难受,都立刻被人教成该怎样想。
石满脚能在屋内走动以后,也不再只坐着看。
同院有人晾草料,他便坐着帮分拣、解去旧捆绳,做过六个半日得六枚,加原来两枚,付七日饭钱,余一枚。陆野预留的七枚也陆续买了饭,起居稳了些,日子仍是一天一天真过的。
他动作比旁人慢,杖放在伸手能取的位置,试过觉得疼便收。五层没有因他歇着掉回去,也没因那半片叶用完就凭空长成六层。他不再每日问陆野是否又进了境,开始在自己的纸上写哪一步真能站住。
第七夜,陆野留过最后一口热,忽然觉得脚底太轻。
他心中先一紧,以为又是哪一处没站稳,立即把铜托放远,脚掌重新踩实。地还在那里,肩腰也还在,原先总到末尾多赶的一下,却像从来没必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