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看着船价,先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磨刀湾八枚一人,行两日,船上包两顿热饭与一夜铺位。不是沈行简那条能随手停岸的小舟,而是一艘有棚、有货舱、能坐二十多人的宽船。
石满袋里只剩两枚。
他望向码头正在抬货的人,脚步已经往那边偏,陆野一把捉住他衣袖,将人拉回来。石满回头,说不如自己先做两日,等凑够再走,反正到湾也不一定立刻遇上迟珂他们。
“我有。”陆野说。
石满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马上接。
先前走山路,谁抓一把粮、谁替谁提点东西,没觉得多难开口。如今各自得钱、各自付住吃,忽然要别人拿八枚出来,竟像把自己刚刚练到的五层也压矮了一截。
陆野等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有我的便有你的,只把两份船钱放到柜上。
“记着。到湾你自己有钱,再替我付一回。”
石满盯着铜钱,终于伸手,把其中一份往里推正,自己报了名字。拿到登船木片,他用拇指摸了摸上面的湾字,说下回若船钱涨了,陆野不许反过来占便宜。
陆野笑着说那得看涨多少。
两人买了两枚钱的干粮备用,陆野余二十六枚,石满仍两枚。钱少下去,包里却有自己的刀、料、三片真叶和一条认得出的路,不再是被人赶着只求下一口饭。
沈行简没有上这条船。
他还有货要出,手也得歇两日,只送到码头。叶容枪尾已经换好新箍,抱在胸前,见石满把绳放在包外边,便朝那绳挑了一下下巴。
“这回不用替整条船系。”
石满咧嘴,还是没把绳往包底塞。
陆野向沈行简问完最后一个不认得的图字,将借看的旧图还回去。他自己抄了望山关到磨刀湾那一段,画得歪些,但能分清上水下水,没有把人家吃饭的整张图往自己包里一卷。
沈行简看一眼,替他将一处相连的山线断开。
“这里有路口。别把山画死了。”
他说完便挥手,让他们上船,没有给一块遇险便呼他的神符。陆野走出几步,又回头,墨蓝袍子已经转到另一边,沈行简正同运货人商量木箱先上哪条船。
人各有要忙的事,刚认识的好意也能真送人一段。
宽船离岸时,渡头的人影很快混成一片。
石满将登船木片在手里翻了两面,忽然说自己以前从没往这么宽的水上走过。陆野原想答自己也是,抬眼却看见船棚尽头坐着两个人,脚踝以下竟是细密的黑鳞,湿气顺着脚边木槽慢慢回到河里。
他把那句话忘在嘴边。
其中一人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望来。陆野赶紧挪开,对方却先伸手,将他脚边的一只布包捞上木凳,说那儿一会儿会有水。
陆野道过谢,把包抱好,不再拿人家的脚一直看。
船上什么人都有。戴毡帽的老汉扛着一根尚未打磨的白骨,短臂妇人抱两篮青果,另有人蒙住眼坐在货旁,手指轻轻摸着一块裂石。陆野不认得他们练的是什么,也没有每见一件怪物便问能不能吃火。
午后开饭,用长木盘递来一碗热汤与两块面饼。石满先掰开看熟不熟,咬一口,又将剩下半块藏到布里,等晚上饿了吃。
陆野原本也想藏,船上的掌勺人却指了指柜中,说明早还有热粥,别把饼捂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