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在青水渡留了十日。
第三日,他已能自己从船牌上认出青水与磨刀湾,不必每次先指着图问;第五日,他抄药名,少写一笔,店里卖药的人将两包根摆在眼前,让他看清那一笔值什么,才肯让他照着拿。
他没有因此忽然能读满一本书。可名字、钱数、药量和一页上常出现的收放二字,终于不再全像系死的绳结。
石满也学。字写得慢,他索性先把自己练的几步画到纸边,哪里手比脚快,便点一个黑点。陆野看见他有一日将黑点划掉,问是不是忘了,石满说不是,今日站过,那一下终于跟上了。
两人住吃都自己付。陆野拿出二十枚作十日铺饭,两枚买了一本薄薄的《分劲图》,一枚买灯油,又花两枚请人吃过一顿饭,钱还剩四十九枚,不再半碗粥也要先看袋底。
石满则往水边跑了几回。哪条船缺一个会结绳的、哪包货要扶上实岸,他做过才拿钱,十日合得二十四枚,除去铺饭,还留了六枚。回来照样练自己的桩,没将那点铜响,当成四层已经够用的理由。
陆野用的料也真少下去。
角料袋已经能摸到布底,先前那大半块敲成了数角,另一块整石也缺去一些,仍有一块没有拆。他不再在每次热多时忍着硬收,先让身子站稳,能留多少便留多少,余下散到空处,不拿命替一小片灰省钱。
右掌的旧皮慢慢脱净,肋侧也终于能容他完整转过身。那一刀留下的脸偶尔仍会闪过,可他现在能将刀取出来,切绳、削木,再自己收回去,不必每一回都先等旁人伸手。
河边有一片修者常练的平石,他清晨便在那里走刀。
第十日,一个穿墨蓝斜纹袍的毛耳男人从店里出来,站着看了会儿,忽然用手中短枝贴住他的刀侧。陆野本能地回顶,枝头轻轻一偏,他的刀便从原路滑出去。
男人没再进,只让他站住。
陆野认得他,是同舟时帮着抬过铜的那位商人。对方也认得他,先笑,说自己已将船里湿掉的那双鞋晒了好几日,今天终于不必穿着一脚河腥走路。
他叫沈行简,在渡边做杂货,也练功,自述入微九层,还没到凝元。
陆野听得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那晚为何不能直接将船托过回流。沈行简先看他的刀,又看了看远处的水,笑意淡下,答得却不恼。
“我能管细自己身上的劲,不会将一条河也练成胳膊。那晚我也抓着铜,手心也是汗。”
陆野想起他在岩缝边搭的那一手,耳根微热。原来更高的境界也得用在能用的地方,不是报出入微两个字,身边所有事便都该由那个人做完。
他将刀收住,请沈行简再给自己看一下刚才那偏枝。
沈行简没有教他一套新名目,只让他握枝,前脚踩稳,自己用一根细草横放在枝头,再沿枝侧轻轻送劲。枝头换了方向,细草却只颤了一下,没有被整条胳膊粗暴甩走。
陆野照着试,力到腕边便堆成一团,草一下落地。
“你骨力已有了。现在总想整把送出去。”沈行简说,“再练到十层,身上各处接得齐,才好将一股里更细的那几路认清。入微不是只多背一筐。”
陆野低头捡草,心里却没有只剩被拨开那一下的气闷。
他原先只知道入微强,如今终于有一点看得见、摸得到的差别。若能管住这股劲,自己留在掌边的火,也许便不必每次都拿铜沿贴着手,才有一口热进去。
他问起这个,沈行简看过灯,没有装作全知。只说见过掌火的人练到入微,将小火引到刃边,却也有人练别的路,光从灯色认不出他往后必成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