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角响，山上的风忽然换了方向。

秦序抱着皮卷停住，先看见自己身后的树冠一齐向北伏下。石洼里的水也在动，明明没有涨，却贴着一侧石壁竖起细浪，像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迟珂已经往低路跑，陆野跟上她，看见天边云层被分开。

一座城浮在云后。

城下垂着很长的链，链间束住一团比许多山峰还沉的暗影。白光从暗影额前慢慢亮起，先照出闭着的眼，再照出鼻梁、嘴角，那张被山影切开的脸，熟得让陆野一瞬间忘了脚下。

石满先出了声：“是祂。”

陆野攥紧提带。他见过那张脸越过北山，见过它落下来，眼里的光灭去；如今脸又出现在许多峰顶上方，嘴没有动，眼也没有睁，新的白痕却正沿额颊爬过。

那颗已经死去的头颅，被别人立在了天上。

声音从城后落下来，越过很长的风，仍能听清几字：飞羽山境，今归玄阙。

链的影子随云缓缓扫过石洼。陆野今晨从坡上走来，踩过四道土坎、翻过一面斜岩，那一截影却将这些地方全盖在下面，还沿着更远的山脊继续延伸。

岭头几面小旗同时伏倒，像有人在许多峰上按住了同一根绳。高空的鸟群盘成黑环，迟迟找不到一面能顺着风飞出去的空处，近处草叶上的露水则贴着叶尖向北流，亮得叫人不敢一直盯。

陆野最先想到的仍是那只抽干过的河。他不知道城里的人这一次还要从山中取走什么，只看见远坡上几个赶路的身影已经跪下，有人还抱着背袋，像连放下东西再跪的空也没留住。

秦序喃喃问，那就是飞羽么。陆野只点了一下头，没有余力替他把河边的旧事说全。

脚下先响了。

通回坡的浅沟里，原本垫脚的几块石互相错开，溪水从缝中倒抽出去。前头那段较平的低路被一线白光横截，土皮缓缓拱起，露出湿黑的新面。

迟珂停在边缘，立刻转去侧面的高石，没拿弓朝天上试一箭。石满跟着将绳抛上去，秦序抱皮太紧，肩被绳尾绊住，差点直接滚进新裂开的浅沟。

陆野伸手按住他，自己的肋侧也被皮卷顶得发痛。

“放一边。”迟珂在上头喊。

秦序咬牙，先松开较外的一卷，石满接住，往石脊上推。他自己攀住突出的岩边，终于把身子送上去，没为了抱全那张皮，将四个人都绞在沟里。

陆野也已经有地方落脚。只要舍下手里这半张皮，扶着绳再走两步，便能上去。

可皮卷正压在一块将要滑开的石下。

他手指一松，又收住。那是自己和秦序一起割出来的，边上还能裁护腕，换药、换米，叫往后的路不必总先伸手求人。天上一句话压来，地面动了，他便又得把刚拿到的东西丢在这里。

陆野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硬劲。他知道不值为一张皮留命，也觉得自己只差半步就能抽出来。

“你们先上，我把包递来。”

他说着，已将灯放在还能站稳的平石上，从外袋取出那块整供石。它不是用来与天上的白幕顶撞的；阮青说过，活印有源，不是灯尖咬得开的一片旧纸。

他要的只是一口自己能使的力。

陆野拿石将供石角敲下一小片，先退边上旧纹，才慢慢送近白火。比碎角更实的一股热立刻涌入左掌，肩背猛地一胀，他差点直接缩手。

他没有再往里送，先将石角退出，掌向外放，脚跟转，腰背接住那口热。几日里练过许多遍的动作，第一次在地面不肯等他的地方连在一起。

热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