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问没有先拔刀。
她走到灶边,提起一只小粮桶,放到棚外的木板上。桶口齐平,半粒也没往外冒,显然早量过。
“这一份,月初说好的。”
乌差没有去看桶。
他盯住棚里新来的十七个人,细长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盐包和药箱之间。
“又添这么多口,还是一桶?”
柳问道他们只是歇脚。乌差便问,歇谁的脚,走谁的路,用的又是谁山上的水。他每问一句,背后那两名脚力便将竹篓往前挪一点,直到篓底几乎碰上柳问的鞋。
那两人额上全是汗,眼睛却不敢抬。
冯齐站起来,先向乌差拱手,话说得和和气气,提起自己从前走过这条路,向来供的都是哪一份。乌差听到一半,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还没系紧的盐包。
冯齐的手停在空处。
“从前?”乌差笑道,“北边那颗头都没了,你还记从前。”
祝禾在棚内慢慢抬眼。
陆野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那句头没了,路边有人可以这样顺口拿来压价,和他们在河边听见时的天塌地陷,竟不是一回事。
乌差将盐包丢进篓里,又向冯齐身后伸手。
这次是周葵的药箱。
罗荆站到她前面,短矛未举,只横着挡了一下。乌差的手停在矛杆上,灰黑的指甲轻轻划过,杆皮便卷起一线。
罗荆左肩还伤着,另一只手立刻绷紧。
“让开。”
没有人真听清这两个字是说给谁的。乌差手腕一翻,矛杆被压得向下弯,罗荆脸色陡然白了,脚跟在泥上退了半寸。
陆野在旁边扶住药箱,怕它砸地。
周葵扯箱带,箱角却被乌差一把扣住。那股力顺着箱底传到陆野手上,他整条小臂发麻,想握紧,掌心的新皮便刺痛起来。
他没松箱,却也没再拿肩硬撞,先将左脚挪开半步,想让箱底贴住门侧的厚车板。
乌差低头看他,眼里没有恼,倒像看见一只不肯撒手的鸡。
下一瞬,那股力陡然往上提。
陆野的脚跟离地,心也跟着空了。他立刻松开一只手,身子往后坠,周葵顺势拽回箱带,药箱撞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乌差另一只手正要扫来,忽然停住。
柳问握住了他的腕。
那只手并不比阿绒的细,虎口也有旧茧。可乌差向前伸出去的指甲,竟一点点停在离陆野脸颊不过半尺的地方。
“手拿回去。”柳问说。
乌差的脸慢慢扭向她。两人相隔极近,陆野看见那披风下面的羽片一层层立起来,像将什么藏着的东西忽然全抖醒。
柳问没有避。
她将右手往下一压,左手从灶旁木架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不宽,上头还有没洗净的姜汁。刀尖抬起时,薄薄一层白光沿刃口铺开,像水面突然被风推亮。
乌差抽腕,袖口嗤地裂了。
他向后掠出两丈,脚尖不曾在泥上拖,黑羽披风从身后扬起,一片片羽光往棚前扑来。陆野看不清哪片是真,哪片是影,只觉得眼前的白木牌一下被削断,半截落到汤锅旁。
棚里顿时乱了。
牛七拖驴,驴却往人堆里挤,邱安扑住缰绳,叫他先别扯。唐栓抱锅不动,被胡六一把拉到柱后,嘴里还在喊火没灭,灶上还有火。
阿绒已把商青扶到墙角,祝禾自己撑着板凳挪开,没有再等人来背。
陆野和周葵把药箱压到车板后,才发现冯齐仍盯着那篓里的盐。陆野叫他一声,冯齐像没听见,罗荆伸手猛地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回,才让他避过一根飞来的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