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第一次重新站桩,站了不到一会儿,便想骂人。
脚上的裂口已收住,不再一落地就疼,膝弯却酸得像被人拿绳往两边扯。更可气的是,他明明照着从前的样子做,裴望在旁边看半天,只用扁担碰了碰他的腰。
“别抬。”
他把腰放低,肩又跟着塌。
“也别缩成一团。”
陆野盯着地上那块石,额角一颗汗慢慢滑到眼睫。他想问究竟怎样才算对,嘴一开,裴望便叫他先歇。
他一下站直,酸胀涌上来,连耳根都跟着热。
院里唐栓正补自己的草鞋,听见动静,抬头瞧一眼,什么也没说,反而叫陆野更难受。他宁肯唐栓笑两句,也不想被人看着,像他连原来会的那点东西都弄丢了。
神灾已过去八日。
这几日,罗荆带来的布药和泉水确实让众人的脸色有了变化。商青能扶着墙走完院子,祝禾也不必再坐木撬。可裴望右臂仍不能抬高,胡六伤手伸不开,谁都没变回灾前那个囫囵人。
台上的火没有夜夜大烧,只在傍晚有烟,夜里留着背风的一点光。谷口驮队把两只兽和能推的那辆车挪近了些,另一辆坏车仍留着,不是人人都能进西屋,院外便搭了几片挡风的布。
鹿先生没有回来。
没人因此敢说它忘了这处台子。
陆野喝了半碗温水,重新走到那块平地。裴望没急着叫他摆样子,只让他照自己记得的旧练法来,从抱臂到屈膝,再到下沉的那一下。
“谁教的?”
“寨里一起练,石满看着。”
石满从屋里探头:“我没让他撅着腰。”
陆野立刻瞪过去,石满却已经缩回去,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裴望没笑,用左手托了托陆野的肘,又叫他把手放低少许。
陆野照做,肩头的酸一下轻了,却不是全身都省力。脚底、腿弯、腰侧像终于各有一处能使劲的地方,不必全挤在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问对不对。
裴望在旁边等他呼吸稳下,才问那夜顶门时是不是也这样。陆野想起那根短木,想起左脚抵住石墩的感觉,慢慢点头。
“你那四层没丢。只是你一慌,哪儿都想出力,哪儿又都不肯落下。”
陆野望着自己的脚,又望向门边。挡鹿先生的木头已经换过一根,那截踢裂的还堆在墙下。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想着拖过去,事后手臂疼了一整夜,若能早些把力使对,也许不必磨得那么狠。
“别人来拽,能不能也这么站?”他问。
裴望让他握住扁担一端,轻轻向回一带。陆野急着反拽,脚底立刻散了。他自己停住,重新沉下去,等扁担第二回牵动,手先弯了一点,没有连着肩一齐扑出。
“对。先别急着赢那只手。”
陆野没全懂,却记住了这两回不同的感觉。门边那截木头是自己推的,以后他还想做成别的事,不能每次只靠急。
他还想再站,裴望却把扁担横过来,示意结束。
“腿抖了。别拿疼当练得多。”
“才这么会儿。”
“昨天能走到泉边,今天练完回不了屋,你图什么?”
陆野没答,慢慢站起。他心里仍不甘,却不敢再把那只才好的脚拿来赌,便去屋边坐下,抱着膝盖,等那股酸意一点点退。
邱安坐在另一边,将手腕的布换下。那道红印淡了许多,底下仍有一圈颜色更深。他现在不跟着谁一喊便走,牛七叫他下坡搬东西,他总先问搬什么,搬到哪儿。
牛七听多了也烦,有一回只说让他送布,邱安站在晒绳下面不动,非问清哪一块。阿绒听见,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取下驮队晾的油布,往牛七怀里一塞:“你自己要的,还叫别人猜。”
陆野想起这一幕,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