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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世

那天傍晚,傅辰天没有去厨房领粥。

他在练功桩前站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前院的喧哗彻底平息,直到暮色把木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上的布条又该换了——今天打了两轮,指节的血迹渗透了三层布。

他蹲在水盆边解布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稳。

傅辰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个院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是这种节奏——不急不缓,像老钟摆。

“四公子。”

福伯站在月亮门下,手里没有扫帚。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右手拎着一只竹篮。

“您今儿没去厨房。”

傅辰天低头继续解布条:“不饿。”

福伯没说话,走过来把竹篮放在地上。竹篮里搁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颗煮鸡蛋。鸡蛋的壳已经剥好了,蛋白光滑洁白,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厨房今晚加菜,剩下的。”

傅辰天看着那两颗鸡蛋。他知道厨房的规矩——鸡蛋是三位公子的份例,管事胖女人算账算到每一文钱,从来没有“剩下”这种事。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问。

“福伯。”他把手浸进冷水里涮了涮,忽然开口,“你能跟我说说我爹吗?”

福伯正在从竹篮里往外端粥碗,闻手指一顿。碗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爷?”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王爷的事,我一个扫地老头怎么知道。”

“你知道。”傅辰天抬起头,看着福伯的脸。那张脸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七十年的老树皮,每一条沟壑都深不见底。“你在王府扫了三十年地,比管事来得都早。”

福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粥碗放在傅辰天面前,自己在旁边的青砖地上坐下来。老人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曲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岁月留在骨头里的痕迹。

“你爹十七岁那年迎娶夏皇之妹平阳公主为妻,二十四岁与皇上共同削藩,二十六岁大破北燕十万铁骑。先皇赞他为‘当世武侯’,朝中武将以他为首。这些都写在各处的邸报上,不用我多。”福伯的目光越过月亮门,看向远处正殿的方向,“但你爹最难的,从来不是打仗。”

傅辰天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平阳公主嫁进王府那年,你爹才十七。公主端庄贤淑,与他琴瑟和鸣。婚后三年,他们生了长子辰岳。那时候王府还远没有如今的权势,你爹虽是武将新星,但在京城里不过是个三品将军。”

“后来呢?”

“后来先皇驾崩,幼帝即位,朝局动荡。你爹以一己之力稳住北境边军,又在京城铲除了意图篡位的权臣,扶保幼帝登基。先太后感激他,封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福伯的声音缓慢而平稳,像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那一年你爹才三十岁,就已经站在了夏王朝权力最高的位置。”

傅辰天听得很认真。这些事他隐约知道一些,但从福伯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沉重感。

“然后我娘就病了?”

福伯沉默了许久。

“平阳公主在生你之前,身体一直很好。”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她是王妃,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但那年冬天,京城爆发了瘟疫。”

傅辰天的手停住了。

“瘟疫?”

“天花。”福伯说这两个字时,嘴唇在微微发抖,“京城死了三万人。王府也没能幸免——你娘在照顾染病的侍卫家眷时被传染了。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你,八个月。”

晚风忽然大了。院墙外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娘是王妃,也是平阳公主。她从小活在规矩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福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钝重,“但那一次,她破了规矩。她把城里最好的太医派去救平民,自己只留了两个侍女。她跟劝她的人说——‘我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钻了出来,给青砖地铺上一层银白色的霜。

“后来呢?”傅辰天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你娘生下了你。产房里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天花耗尽了她的元气,血崩止不住。”福伯的声音顿了顿,“但她坚持着看了你一眼。”

“她……看了我?”

“嗯。”福伯转头看着他,“她说——‘这孩子眼睛像我’。”

晚风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安静下来,连树叶都不再摇动。

傅辰天低下头,把手里的鸡蛋攥得很紧,指节关节泛白。过了很久,他开口:“那我爹……他怨我吗?”

福伯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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