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低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示意旁边侍奉笔墨的大太监,温婉才如同被赦免般,几乎是手脚发软地、小心翼翼地端起空盏,躬身退下。
退出暖阁,来到茶房,她的心跳依旧狂跳不止。
那反常的、极致的容忍,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简直比那盏浓茶还要苦涩难懂。
他到底是不在意,还是……别的什么?
这种捉摸不透,让她每一次近身伺候,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而且她当值时,他虽看似完全专注于手中政务,朱笔挥洒,目光很少直接落在她身上,但她总能隐隐感觉到那若有实质的、冰冷的视线,像无形的蛛丝,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掠过她低垂的脖颈、微颤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喻的审视和……探究?
一次,她跪着奉茶时间久了,腿麻得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实在忍不住极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膝盖,试图缓解那钻心的酸麻。
就这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作,竟立刻引来御案后男人看似无意抬眸的、淡淡的一瞥。
那目光中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透了她,吓得她魂飞魄散,血液都快冻结,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背后瞬间冒出层层冷汗。
让她困惑的是赏赐。
一碟她只是因为在呈上点心时,目光无意在那造型别致、宛如艺术品的江南进贡糕点上多停留了刹那,第二天,那碟糕点就会作为“陛下恩赏,近日御前伺候辛苦,皆有份”的理由分发给当值宫人。
方式生硬又突兀,毫无温情可,仿佛只是帝王一时兴起、漫不经心的普遍施舍。
但她悄悄留意到,别人的赏赐或许是统一的时令果子或寻常饽饽,唯独她拿到的那一份,总是她前一天下意识目光曾停留过、或流露出过细微喜好痕迹的东西。
不过温婉没有自恋的认为皇帝是喜欢她。
温婉不知道的是,此时皇帝的内心独白是这样的(她刚才……是不是看了那碟荷花酥很久?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是喜欢那个?看起来甜甜腻腻的,有什么好吃?……不过,她那么瘦,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是该多吃点甜食长些肉…啧,该怎么给她?
直接指名赏她?不行,太突兀了,会吓到她吧?她那胆子,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有动静就怕得恨不得钻地缝……就…就都赏了吧,反正也不值什么。嗯,就这样。……她拿到的时候,会知道里面只有那份是特意给她的吗?眼神……会不会像昨天那样,亮一下?)
终于温婉暗中观察多日,终于摸清萧玦有一个极短暂却规律的习惯,午后小憩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会将玉佩解下,轻轻放在枕边矮几上。
那是玉佩离他身体最远的时刻,也是她唯一可能得手的机会。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就被现实浇灭。
即便帝王阖眼,内殿也始终有心腹太监如泥塑木雕般垂手侍立,或是有气息沉稳的带刀侍卫在门口值守,目光如炬,毫无死角。她根本找不到任何靠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