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苏南栀睁开眼,看清头顶的天花板,又看见陌生的白墙和衣柜。
她望着屋里发了一会儿怔,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省城军区招待所,208房间。
她往右侧转了转。
陆枭睡在她身边。
被子只盖到他胸口,白色棉布贴着肩膀。
他侧躺着面向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手指松松弯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布底衫传过来。
苏南栀没动。
她把气息放轻,侧着脸看他。
一年半多了。
在被服厂车间和团部办公楼,她见过陆枭许多样子。
穿军装签军令时,他眉心总拧着,嘴角绷得很紧,站在那里便带着发号施令时的硬劲。
演习归来那天,他左腕缠着纱布,脸上沾着灰,帽檐压住眉眼,看她时只敢停上一息。
五一那天,他穿着中山装来到省城,肩头少了军装的肩章,眉眼里有了笑,她仍能看出他身上绷着的那根弦。
她很少见他睡得这样安稳。
睡着的陆枭眉心舒展开来,眉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只剩一道浅白。
嘴角留着一点弧度,不留神便看不出来。
他的呼吸匀长,胸口随着气息起伏。
军装和大檐帽挂在衣架上,平日里那股发号施令的硬冷也一并收了起来。
眼前睡着的人,已经是她的丈夫。
苏南栀看着他的脸,过了许久,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松搭回原处。
她舍不得叫醒他。
苏南栀托起他的手,放到被面上,掀开被角下了床。
她套上床边的黑布鞋,披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衬衫,走到墙角的衣柜前。
帆布包还在里面。
她拉开包上的拉链,从内兜取出红色小本子。
封面的烫金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翻开扉页,内页印得工整。
男方,陆枭。
女方,苏南栀。
登记日期,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红章盖得端正,钢印在纸面留下一圈凹痕。
她的指腹沿着两个名字之间的空隙划过去。
昨天在窗口签字时,她的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陆枭还拿那处墨点逗过她。
陆枭还拿那处墨点逗过她。
苏南栀合上结婚证,走到方桌旁。
旧牛皮纸信封还搁在昨夜的位置。
信封边角磨得起毛,纸面泛黄,棉线绕着封口。
她拿起信封,连同结婚证一块带回床边,又钻进被窝。
陆枭还睡着。
她靠回枕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信封。
里面装着九封信和一张领纱单。
棉线的结扣是她昨晚亲手打的,比陆枭原先的结小一些,也收得更牢。
江南筒子楼的夜,已经走到了省城招待所的清晨。
她十九岁那年蹲在领料窗口前签下的名字,跟着那张纸越过两千公里,落进陆枭手里。
陆枭翻过她的档案,写出一份只容她中选的借调函,把她带到了西北。
姐姐难产那天,五十元汇款及时送到江南。
父亲的平反文件交到她手里,阳光照着纸上的红章。
图书室里,粉笔灰落满他的军装袖口。
岔路口的白杨树沙沙作响,他们一回回走过那条五十米的土路,课本里还藏过一张写着“想你”的纸条。
苏南栀把结婚证和旧信封并排放到枕边。
红色封面挨着泛黄的牛皮纸,一新一旧,靠在同一只枕头旁边。
看着这两样东西,她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