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省城长途站停稳时,苏南栀的腿已经麻了。
五百公里的戈壁公路,车子颠了一天一夜。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扶着前排椅背缓过几秒,才迈开步子。
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人造革箱子磕在车门边框上,铜扣发出一声脆响。
省城比她想的大。
站前广场停满了自行车,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播着新闻。
梧桐树夹在道路两侧,叶子黄了一半。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腻气息。
路边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一筐苹果,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苏南栀站在广场边,被人流挤着走了几步,才看清路牌。
省工业大学,往东,七站。
她坐上公交车,箱子夹在腿间,帆布包抱在胸前。
车窗外掠过百货大楼、电影院、新华书店,还有整条挂满招牌的商业街。
街上的人流比西北密得多,连空气都显出几分拥挤。
到站下车时,太阳正挂在西边,把整条马路照成橘红色。
省工业大学的校门由两根方柱撑起,灰白色水泥墙面,顶上横着一块石匾。
“省工业大学”五个字刻在石头里,笔画深峻,漆成暗红。
苏南栀仰头望着那几个字,箱子搁在脚边,站了好一会儿。
一年半前,她还蹲在江南纺织厂的车间里,修一台咬线的老式缝纫机。
那时她尚未读完初中,手上沾满机油和棉絮,脑子里装的全是布料克重与针距。
如今,她站到了大学门口。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她身旁经过,车筐里夹着两本厚课本,封面印着“高等数学”。
男生多看了她一眼,大约觉得她拎着旧箱子站在校门口的模样有些奇怪。
苏南栀收回视线,弯腰提起箱子。
迎新接待处设在行政楼一层。
她拿出录取通知书和军区开具的战备情况说明,值班老师翻了翻材料,抬头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西北军区来的?”
“是。”
“机械工程系。”
老师推了推眼镜,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你是补报到的五个人里最后一个。宿舍在三号楼二层,207。去楼管那儿领钥匙。”
三号楼是一栋四层红砖小楼,走廊窄,墙皮斑驳,楼梯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
苏南栀拎着箱子上到二楼,找到207。
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聊天。
她推门进去。
四张铁架床分列两侧,靠窗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暖水瓶、搪瓷缸和几摞新课本。
三个室友已经到了。
靠门口的下铺坐着一个短头发姑娘,个子高,肩膀宽,正盘腿啃一根玉米。
她抬头看见苏南栀,眼睛亮了。
“新来的?”
东北口音一听便知,嗓门冲得很。
“嗯。苏南栀,机械系。”
“冯大蕊。”
短发姑娘拍拍床板,“下乡十年,黑龙江回来的。你哪儿的?”
“江南。”
“江南。”
“江南?那你怎么从西北军区报到?”
冯大蕊的好奇心全写在脸上,眼珠子转个不停。
靠窗下铺的姑娘抬起头。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得整齐,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教材。
她看了苏南栀一眼,点了点头。
“林月华,本地人。”
客气,话也少。
上铺传来一句沙哑的招呼。
“我叫孙彩霞,陕北的。”
苏南栀抬头看去。
上铺的女人瞧着比她大不少,眉眼间带着操劳留下的痕迹,手里的被子叠得十分利索。
“我三十了,家里两个娃。你们喊我彩霞姐就行。”
冯大蕊啃完玉米,拍拍手上的渣子,朝苏南栀空着的床铺努了努嘴。
“你那铺在里头靠窗,位置好,采光足。赶紧收拾吧。”
苏南栀把箱子搁到床下,帆布包放在桌上。
铺被褥时,她的手碰到了包底层的物理课本。
课本翻开一角,露出陆枭的笔迹。
她把课本塞回包里,继续铺床。
冯大蕊闲不住,凑过来帮她抻床单。
“你多大?”
“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