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你到底看过多少?”
旱厕里空荡的,自然没人回答。
隔间木板受了潮,门闩推了两回才扣上。
苏南栀把作废的产量表铺在膝头,信纸压在下面。
英雄钢笔拧开以后,笔尖悬了半天。
现在把信烧了并不难。
可这封没寄出去的信,证明不了陆枭读过前九封,也证明不了借调和他有关。
它能做的,只是把当初那些话和日期重新摊到她面前。
那条时间线,她先前在宿舍里粗略捋过一回,只是一直不肯真正写下来。
若连现有的日期和手续都不敢排清楚,往后每次见到陆枭,她都要猜,他哪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
笔尖终于落上纸面。
第一封信寄出,一九七六年五月。
第二封到第八封,陆续寄出。
第九封寄出,一九七六年六月。
她停下笔,重新算了算。
九封信都寄往同一个军区信箱,没有收信人的姓名,只写给那个最守规矩的兵。
从头到尾,她没有收到退信。
七月十五日,她写下第十封,没有寄出。
七月底,江南纺织厂接到西北军区司令部发来的借调文件。
八月,借调手续落到她头上。
十月,她来到西北,被分进这个团的被服厂。
苏南栀看着纸上列出的日期,后背抵住木板。
纸上没有新证据,写下的全是她早就想过,却不肯认下的先后顺序。
信寄出去不久,借调文件便到了。
间隔实在太短。
她又往下写借调条件。
女性,未婚,熟悉一五一型织布机,能独立判断并处理常见故障。
二车间共有四十七名工人。
懂维修的女工只有三名。
其中一人已经结婚,另一人四十多岁。
条件全部符合的,只有她苏南栀。
那份借调文件表面是在挑选技术工,列出来的条件,却早已把人圈定了。
她攥着钢笔,盯住纸上的那行字,低声问。
“全国懂一五一型织布机的人不少,为什么偏从我们厂调?”
旱厕外传来脚步。
有人推了推门。
“小苏,是你在里面吗?”
苏南栀折起纸,听出是周婶。
“是我,门闩坏了,我马上出来。”
“你待了快一刻钟了。赵小曼让我来瞧,你是不是肚子不舒坦?”
“早上喝了凉水,缓一缓就好。”
“要不要去卫生室拿药?”
“要不要去卫生室拿药?”
“不用,您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宿舍。”
周婶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不知道保养,脚步慢走远了。
苏南栀重新摊开产量表,在借调条件下方写下陆枭的名字。
正团级军官能不能以军区司令部的名义调人,她说不准。
文件得经过团部上报,后勤部门审核,最后由司令部用印,不可能只凭谁的一句话,就直接发到江南。
可这些手续并不需要陆枭亲自全部办完。
他只要提出足够具体的用人条件,再将申请送进该走的程序,后面的手续自会一层办妥,明面上全都合规。
每周上报生产数据也是这样。
通知合规,手续齐全,任谁也挑不出错。
制度一落下来,她每个周五都得去团部。
苏南栀盯着纸上的名字。
“是你提的借调条件吗?”
四下依旧没有回应。
可第一次见她时,陆枭身上从未有过面对陌生人的迟疑。
深夜车间里,她会修机器这件事,他像是早就有数。
她停了信以后,他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图书室的特权,设备经费,正式表彰,还有陈耀祖那些被查出来的账。
别人看她,都在等她证明自己的本事。
陆枭看她,总像早已摸清她能走到什么地方。
厕门又让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