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参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赵端着茶缸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往里看。
团长还站在窗前,背影硬得像块铁。
苏南栀住院的第一天,赵小曼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一封信,还有一罐奶粉。
信纸是用车间裁剩的白棉布剪出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
全厂女工,一个都没落下。
“大家伙儿凑的。”
赵小曼把奶粉放到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这罐奶粉是周婶从口粮里省出来的,你可别跟她客气。”
苏南栀用左手接过那封布信,挨个看上面的名字。
有的字写得端正,有的歪得认不出来,还有两个不会写字,干脆画了个圈当签名。
她喉咙有些堵,低头笑了笑。
“替我谢谢大家。”
赵小曼点了头,顺便把病房打量了一圈。
单人间,暖气片烧得很足,被褥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一个空着,另一个泡了枸杞。
赵小曼在那杯枸杞水上多看了一眼。
卫生所给伤员统一配的是铁皮水壶。
这个搪瓷杯却是军官常用的样式,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她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周婶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个军用饭盒,里头装的是鸡蛋面。
手擀的面条粗细匀净,汤上飘着葱花和一层猪油。
“趁热吃。”
周婶把饭盒放到她手边,又搬了把凳子过来坐着。
“面是我早上四点起来擀的,鸡蛋让食堂赵师傅帮忙留了一个。”
苏南栀用左手拿筷子,怎么使都不顺手,夹起来的面条总往下滑。
周婶就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她。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叫她。
“丫头。”
“嗯?”
“那天晚上的事。”
周婶看向她裹着纱布的右臂,停了停才说:
“你做得对。”
苏南栀低头嚼着面,没有出声。
周婶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
“有人疼你。别辜负。”
苏南栀端着饭盒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三天,小赵来了。
他抱着一摞书,怀里还揣了支钢笔,进门时脚下没留神,险些绊在门槛上。
“苏组长,这些给你。”
他把书一股脑放在床头柜上,又将钢笔摆到最上面。
“赵小曼同志托我从宿舍捎来的。还有这支笔,笔杆结实,比一般的耐用。”
苏南栀看着那摞书。
压在最上面的那本,她已经很熟悉了。
《机床传动系统设计》。
她心口跳快了一下。
她心口跳快了一下。
小赵搓了搓手,话也说得有些急。
“那什么,苏组长,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转身就跑。
还是和上回一样,跑得飞快。
苏南栀拿起那本书,翻开一看。
书签还夹在第六节。
只是原来那张不见了,换成了一张新的。
纸比原先的厚,四个边角照旧裁得齐齐整整。
她抽出书签。
正面什么也没有。
翻到背面,才看见四个字。
铅笔写的,痕迹很浅,不留神都看不清。
安心养伤。
苏南栀捏着那张书签,指腹在四个字上来回摸了好一会儿。
字写得这么浅,像是随时都能拿橡皮擦干净。
又像怕被人瞧见。
偏偏越是这样,分量越重。
她把书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才重新夹回书里,唇角怎么也压不住。
第四天、第五天。
没再有人过来。
苏南栀靠坐在床头看书。
右手使不上劲,她便用左手翻页。
翻得慢,好在能看进去。
第六节的渐开线方程,她重新算了一遍,又用左手在书页边上写了几个公式,字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