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产区域，闲杂人员不宜久留。姜参谋，安排慰问组的同志去会议室休息。”

车间里所有踏板声全停了。

方文静的嘴还张着，后半句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十几双眼睛从各个方向扫过来，又飞快缩回去。

姜参谋面不改色，朝慰问组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同志，这边走。”

方文静站在原地。

笑还挂着，眼底的光灭了。

旁边政治部那个干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这才动了，转身跟着往外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格外清脆。

赵小曼的指甲掐进了苏南栀手腕里。

苏南栀没有回头看。

她站在展示架旁边，两手交叠搁在身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跟方才问“样品准备好了”之前一个样。

闲杂人员。

政治部方副主任的闺女，文工团的台柱子，全军区都传要嫁给他的人。

他当着一车间的人，叫她闲杂人员。

陆枭放下袖口，转过身来。

目光从样品移到苏南栀脸上，停了一息。

“肩线收缩量。”

苏南栀的嗓子发紧。

“报告团长，肩线收缩量按修改后规程执行，一点五毫米误差以内。”

“嗯。后领弧度再看一下，下周交补充方案。”

“嗯。后领弧度再看一下，下周交补充方案。”

“是。”

他转向姜参谋交代了两句什么。

苏南栀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视察结束，一行人往外走。

陆枭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再落过来。

跟对其他女工没有任何区别。

可方才那句话已经说了。

说了就是说了。

赵小曼等人全走远了，猛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发颤：“苏南栀你听见没有？他说什么了？他管方文静叫什么？”

“我听见了。”

“闲杂人员！那可是方副主任的闺女！”

赵小曼攥住她的胳膊，“他当着你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跟我没关系。”

苏南栀把她的手掰开，转身回了工位。

赵小曼追上来，趴在机台上盯着她的脸。

“你脸红了。”

“车间热。”

“你冬天跟我说车间热？”

苏南栀踩下踏板，机器转起来。

针脚穿过布面的声音盖住了赵小曼后面的话。

她的手稳。

心不稳。

他没有答应方家的亲事。

他管那个姑娘叫闲杂人员。

苏南栀盯着压脚下方走过去的布料，一公分一公分地往前送。

口袋里那支英雄616的笔帽硌着她的手指。

硌得发烫。

车间外面，方文静走出厂房大门，站在日光底下，抬手整了一下鬓角。

旁边的干事小声问：“方同志，要不要去吉普车上坐会儿？”

“不用。”

她扯了一下嘴角，“去会议室等着就行。”

她迈步往前走，风从背后灌过来。

闲杂人员。

这四个字从进部队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用在她方文静身上过。

她的手攥在裤缝里，指甲陷进掌心。

苏南栀。

二十二岁。

被服厂。

技术组长。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连个正式军籍都没有。

陆枭站在那个女人旁边审样品的时候，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

方文静走进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她笑着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声音轻快，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攥杯子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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