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
“你翻够了没?床板都快被你翻散了。”
苏南栀停了动作。
“吵着你了?”
“废话。从熄灯到现在你翻了多少回?我数着呢,十九回。”
赵小曼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声音闷在枕头里,“到底怎么了?今天从团部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连肩线都走歪了。你来这儿多少天了,我头回见你走歪线。”
“想事情。”
“想什么事能把你想成这样?”
苏南栀没接话。
赵小曼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是不是团长说你什么了?”
“没有。正常改文件。”
“改文件你脸红一下午?”
“灶房的火烤的。”
“苏南栀你当我傻呢?灶房在车间那头,你下午一步没离开工位。”
赵小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股不依不饶的劲头,“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真没什么。赵小曼,你睡觉。”
“行,你不说拉倒。”
赵小曼嘟囔着翻了个身,突然又冒出一句,“对了,老孙头今天跟我说,这周要抽查宿舍内务。让咱把东西归置归置,别把私人物件乱塞。上个月他写那份报告被刘厂长说了一通,说咱宿舍扣分最多。”
苏南栀的呼吸顿了一拍。
“……上个月的报告?”
“就内务检查那个。”
赵小曼打了个呵欠,“老孙头逐个铺检查的,看谁床铺不整、谁乱放东西。他还登记了,说谁枕头底下塞了什么都写在上面了。那份报告交厂部了,听说团部也过了一眼,走流程嘛。”
苏南栀整个人僵在被子底下。
“他……检查了枕头底下?”
“嗯。你那天不是白班嘛,宿舍没人他进来查的。怎么了?”
赵小曼的声音已经拖了长音,困劲上来了,“你枕头底下不就一个帆布包嘛……又不是藏了什么……”
声音越来越含糊,拖成了均匀的呼吸。
赵小曼睡着了。
苏南栀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内务报告。
枕头底下。
团部也过了一眼。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回过了神。
第十封信的草稿。
写了一半的、那些字。
苏南栀的手指伸向枕头下面。
粗布的触感碰到指尖,她把包翻开,摸到了最底层那个对折的信封。
纸页还在。
如果老孙头打开了这个包。
如果他看了这张纸。
如果报告里写的“私人信件”就是这封。
如果团部那边看到了。
苏南栀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她猛地坐起来。
赵小曼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含糊糊哼了一声:“你又怎么了……”
赵小曼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含糊糊哼了一声:“你又怎么了……”
“上厕所。”
“大半夜的……”
“肚子不舒服。你睡。”
苏南栀从铺上下来,把信纸攥在手心里塞进裤兜。
脚趿上棉鞋,推开了宿舍门。
走廊黑透了。
她摸着墙往外走,经过灶房的时候伸手进去,在灶台边摸到了火柴盒。
旱厕在宿舍楼后面。
木板门合上,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她牙关打颤。
她蹲下身,把信纸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
月光从木板缝透进来一丝,照不清字,但她不需要看。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手抖得太厉害。
第二下。
磷头擦出火光。
火苗跳起来。
苏南栀把纸角凑上去。
焦黄色从边缘往中间蔓延。
字迹被火光吞掉,一行,又一行。
她盯着那些字消失。
火柴烧到指根,她甩灭了,又划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