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了三个字。
然后停住。
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不行。
现在回信等于自曝身份。
她会吓跑。
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女人,知道收信人就是她的直属长官、那个深夜站在车间门口看她修机器的男人,她不吓死才怪。
他把纸团扔进废纸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西北的月亮。
圆得厚实,光打在戈壁上,照出营区哨兵来回走动的黑影。
跟江南的月亮是同一轮。
她写第五封信的时候说过,江南月亮太亮了,照得人睡不着。
现在这月亮照着她睡的那间土坯宿舍。
也照着他站的这扇窗。
十点五十八分。
门被敲了三下。
“进。”
小赵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里头是热好的面条。
“团长,夜宵。厨房今天多卧了个鸡蛋。”
陆枭没转身,还站在窗前。
小赵把缸子放在桌上,余光扫了一眼桌面。
公文没动,台灯开着,抽屉锁扣着。
废纸篓里多了一个纸团。
“团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苏南栀的宿舍暖气片通了没有?”
“苏南栀的宿舍暖气片通了没有?”
小赵愣了一下。
“那个……被服厂宿舍没暖气片,烧的是炉子。”
“炉子够不够。”
“这个我不太清楚,明天问刘厂长……”
“不用问他。”
陆枭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明天去被服厂办灯泡门锁的时候,顺便看女工宿舍的炉子够不够烧。不够就从团部库房调。”
小赵眼神里透出意外的看着陆枭。
“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小赵垂下眼,“团长,我能问个事儿不?”
“说。”
“您调苏同志过来……就真的是因为被服厂缺技术员?”
陆枭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但小赵的后脊梁骨一凉,条件反射地立正。
“报告团长我多嘴了!”
“小赵。”
“到!”
“有些事,知道归知道,烂在肚子里。”
陆枭的声音很轻很平,“能做到吗?”
“能!保证能!绝对烂到棺材板里!”
“出去吧。”
小赵敬了个礼,转身走到门口。
“小赵。”
他又站住了。
“她……在这儿待得还行?”
小赵回头,看见团长端着缸子吃面,头都没抬,语气一样随意。
但就是这个“她”字,没带姓没带名,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她”。
“挺好的。赵小曼跟我说,苏同志能吃苦,头天就把机器毛病摸清了,周婶都没刁难她。”
“嗯。”
“那我先……”
“去吧。”
门关上。
陆枭吃完那碗面,把缸子推到桌边。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边那份合上的加密档案袋上。
父母双亡。
寄人篱下。
被姐夫当货物卖给一个离过婚的油腻男人。
她在信里写:我觉得恶心,恶心透顶。
二十二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陆枭把档案袋锁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打在他半张脸上,那道眉骨的疤痕泛着白。
他开口说了句话,低到只有这间空屋子里的月光听得见。
“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