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陆枭连头都没偏,把小赵后面那半句话拍得稀碎。
小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几下,引擎声盖过了外面的风。
过了半分钟,陆枭握着方向盘开口,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灯泡和门锁的事,明天一早去办。”
“是。”
“跟刘厂长说,以后车间加班不准超过晚上十点。不单指谁,所有人。”
小赵应了声,嘴唇抿了抿,到底把那句“您就是单指谁”给咽回去了。
车子开进团部大院,停稳。
陆枭下车,径直往办公室走。
“团长,夜宵要不要现在就……”
“十一点再送。”
门关了。
办公室里只亮着桌上那盏绿罩台灯,光照出一小片暖色区域。
陆枭坐下来,军帽摘了搁在桌角。
他没先动桌上那沓待批的公文。
右手拉开最下层抽屉,摸到钥匙,拧开锁。
抽屉底部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九封信。
他把信封取出来,倒在桌面上。
九张信纸,折痕深浅不一。
最早那几封纸面还算平整,后面几封被他翻看的次数太多,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先拿起第一封。
字写得很小心,措辞也收着。
说的不过是厂里的日子闷、天热得透不过气、被人逼着相亲觉得恶心。
末尾那句话他记得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大概是太闷了,闷到要发疯。
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
公共信箱每月转来十几封地方上的信,大多是咨询转业安置、军人家属证明之类的事务性内容。
一个不知名女人写来的牢骚信,按规定应该退回或销毁。
他没退。
第二封隔了将近两个月才来。
语气比第一封放松了些,开始写她在工厂里修机器的事,写她的姐姐、姐夫、那间转不开身的房子。
第三封开始不对劲了。
她写:我今天又被逼着去相亲了。
那男人看我的眼睛让我觉得恶心,他盯着我胸口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场会怎么样。
陆枭把第三封放下,跳到第七封。
这他看过不下二十遍。
纸面被他指腹磨得发亮。
里面的字句他不需要再看,闭着眼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他把九封信按顺序码齐,重新装回信封。
然后拿起旁边的另一份东西。
加密档案袋。
牛皮纸封面上盖着红色的保密章,是他上周让人从江南地方公安和厂里调来的。
苏南栀,女,一九五年生。
祖籍江南省宁县。
父苏德柱,原红星棉纺厂一车间挡车工,一九六四年因工伤去世。
母亲赵桂兰,同年病亡。
遗孤二人,长女苏南桃,时年十二岁;次女苏南栀,时年九岁。
由姐姐苏南桃监护,后随姐投靠远亲,落户县城。
由姐姐苏南桃监护,后随姐投靠远亲,落户县城。
一九六年,苏南栀十四岁,进入红星棉纺厂当学徒工。
师从一车间老机修工张德顺。
历年考核:优。
历年评语:工作认真踏实,性格沉稳内向,服从安排。
群众关系评价:话少,不与人冲突。
政治面貌:团员。
违纪记录:无。
八年了。
在那个厂里干了整八年。
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一个姑娘最好的年头,全交代在纱锭和织布机之间。
档案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一寸黑白照片。
证件照拍得差,背景灰蒙蒙的,人也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粗糙的相纸上依然看得出形状——杏眼,尾微垂,看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怯还是忍的东西。
陆枭把照片看了几秒,合上档案袋。
他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
九岁没了爹娘。
寄人篱下长大。
十四岁当童工。
八年先进。
所有人评价她四个字:安分守己。
可就是这个安分守己了二十二年的女人,会写出那种让他血往脑门上涌的字。
陆枭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空白信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