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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这里的风沙,比男人的嘴还糙

“赵小曼。”

“哪个厂的?”

“红星棉纺厂,二车间。”

赵小曼嗤了一声。

“棉纺厂?纺棉花的?那手比我们做军被的细多了吧。”

她拿锥子朝苏南栀面前的那张光板床一指。

“你那铺自己拾掇,褥子在柜里,被子去隔壁库房领。”

“热水没有,凉水在院子里的缸里自己打。”

“旱厕在院墙外面往西走五十步,晚上记得带手电,不然踩一脚狗屎算轻的。”

苏南栀放下帆布包,弯腰打开柜子找褥子。

赵小曼在后面没停嘴。

“前年也来过一个南方的,待了不到俩礼拜,天天半夜哭,说吃不惯、睡不惯、拉不出来。”

“后来给她爹写了封信,第三个礼拜人就走了。”

“你要是也打算哭着走,趁早说,省得我跟你混熟了还得送行。”

苏南栀铺好褥子,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平静地回了一句。

“我没地方回去。”

赵小曼愣了一下,手里纳鞋底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扎。

“行,那你能撑几天,我看着。”

苏南栀没接话,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码在床头。

搪瓷缸、毛巾、一支旧钢笔、几张粮票、一身换洗衣裳。

搪瓷缸、毛巾、一支旧钢笔、几张粮票、一身换洗衣裳。

赵小曼余光瞄见那支笔,嘟囔了句。

“还识字呢?”

“认得几个。”

“那比我强。”

赵小曼说完这句,语气里的刺儿淡了一些。

入夜。

大西北的风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

江南的夜风是潮的、软的,顶多吹动窗帘。

这里的风是干的、硬的,裹着沙粒往窗缝里钻,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苏南栀被这动静搅得睡不着。

嘴里有沙子的颗粒感,牙一咬嘎吱作响。

她拉起被子蒙住口鼻,翻了个身。

赵小曼那边早就没了动静,打起了轻微的鼾。

黑暗里,苏南栀睁着眼,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

江南的筒子楼、姐姐的大肚子、陈耀祖的油腻嘴脸。

然后是今天在车站,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画面。

她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

那个姓陆的团长。

那双看她的眼睛,让她有种被扒光了一层皮的错觉。

可人家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句句是领导对下属的关照和规训。

“最忌讳撒谎。”

她为什么心虚?

她撒什么谎了?

她就是一个老实巴交来支援的纺织女工。

对,她就是。

苏南栀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了。

但手伸到帆布包底层,摸到了一个对折的信封。

是她在火车上写到一半没写完的第十封信的草稿,连同空白信封一起塞在包底。

她把信封摸出来,借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子月光,看了一眼信封正面。

收件地址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行字:西北军区xxxx公共邮政信箱。

西北军区。

苏南栀攥着信封的手僵住了。

她目光直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西北军区的辖区。

她被借调到的单位,是西北军区后警被服厂。

那个信箱,就在这里。

那个收到她九封信的人,就在这片荒凉的驻地某个角落里。

跟她呼吸着同一片风沙。

苏南栀的后背一层冷汗渗了出来,连风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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