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栀把信封塞回帆布包最深处,手指还在发抖。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那个信箱是公共信箱,来往信件上百封,没人会注意到她这几张疯话。
再说了,她从没写过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她不知道那张领纱单的事。
一夜难眠。
天还黑着,一阵尖锐的哨声把苏南栀从浅眠中炸醒。
“起来了起来了!六点集合跑操,迟到了扣半天工分!”
赵小曼已经穿好衣服,踹了她床板一脚,“你以为这儿是纺织厂?磨蹭蹭的。”
苏南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套上衣服冲出门。
操场上二十几号人已经站成两排。
天边一线鱼肚白,风带着沙往嗓子里灌。
苏南栀跟在队尾跑了两圈,肺像被砂纸磨过,呛得直咳。
吃早饭的时候更难受。
食堂的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满嘴沙粒,在牙齿间嘎吱响。
她使劲就着咸菜往下咽,胃里翻腾。
赵小曼坐她对面,用搪瓷碗扒拉着稀粥,抬眼看了她一下。
“吃不惯别硬撑,吐了更丢人。”
苏南栀咬着馒头摇头。
“能吃。”
早饭后,一个四十出头、系着灰围裙的妇女站在缝纫车间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眼睛把苏南栀从头扫到脚。
“你就是江南来的技术骨干?”
苏南栀点头。
“苏南栀,红星棉纺厂二车间调来的。”
妇女没伸手,也没让路。
“我是技术组长周婶。在这厂干了十一年,组里大小事归我管。”
她上下打量苏南栀的手,“这手白净的,在南方是纺棉纱的?”
“织布和机修都做。”
周婶哼了一声,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
车间里摆着十二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年头不短了,漆面磨得斑斑驳。
七八个女工已经坐在位置上踩机器,踏板声哒响成一片。
靠墙角有三台机器空着,落了层灰,机头上盖着脏布。
周婶领她走到那三台跟前,把脏布一扯,露出锈迹斑斑的机身。
“这三台停了快两个月了。省城请过一个师傅来看,折腾了两天说缺配件,就走了,到现在也没下文。”
周婶转过身,靠在桌沿上,语气不咸不淡。
“你档案上写的,懂设备维修保养,是技术骨干。正好,给大家露两手?”
“你档案上写的,懂设备维修保养,是技术骨干。正好,给大家露两手?”
车间里踏板声明显轻了。
七八双眼睛都往这边瞟。
苏南栀蹲下身,先看第一台机器。
她把针板卸下来,探头看梭壳的位置,用手指拨了梭床,又抽出梭壳翻过来检查底部。
周婶站在旁边看,等着看笑话。
苏南栀没抬头,依次看完三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
“怎么样?修得好吗?”
周婶问。
“第一台和第三台问题一样,梭壳磨偏了,跳线走不了。第二台是压脚弹簧断了,送布齿也磨秃了,所以吃布不走。”
周婶挑了下眉头。
“那你修。”
“修不了。”
苏南栀答得干脆。
周婶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其他女工,意思很明显:瞧见没,技术骨干也就这水平。
“不是我手艺不行。”
苏南栀接了一句,“是缺配件。梭壳得换新的,弹簧也得配对应型号。这三台是蝴蝶牌五六年出厂的老机型,配件不通用,拿别的型号凑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