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我来写!”
张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西厢房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禾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学术热情,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张远又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陆骁的胳膊紧了紧,他能感受到苏清禾的兴奋与紧张。
苏清禾态度诚恳:“张叔叔,您请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张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桌上那份写着“竞争”的译稿,又拿起苏清禾阐述观点的说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清禾,你这套理论,很有意思。”张远指了指译稿上的一个段落,“将西方的市场理论,与我们国家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以小见大,难能可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但是,这篇文章由我来写,分量还不够。”
苏清禾愣住了,眉头微蹙:“不够?张叔叔,您可是当年莫斯科大学的经济学权威,复旦大学的教授!”
陆骁也上前一步:“张叔叔,您的学问,在整个上海,乃至全国,都是顶尖的。有您这篇文章,我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张远苦笑了一下,神色有些落寞。
“陆骁,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和清禾,对这个时代,对学术圈里的那些门道,还不够了解。”
他放下稿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当年,我因为一些原因,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虽然现在上面已经为我平反,但我在学术界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
“那些思想僵化的人,甚至会以此为借口,攻击我写的文章,说我是‘旧社会余孽’,‘顽固不化’。”
张远看向苏清禾,盯着她:“如果只是为了帮你一篇小小的译稿站台,我自是义不容辞。”
“但你们引进的,是彼得·德鲁克的管理学丛书。这是关系到我们国家‘四个现代化’建设,关系到改革开放方向的大事。”
“这个项目,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我们都不能冒!”
苏清禾和陆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张远说的是实话,在特殊的年代,一些“罪名”是会伴随一辈子的,即便平反了,某些人的偏见也难以消除。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张远慢悠悠地拿起桌上一个半旧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我的条件很简单。”他放下茶缸,眼神沉静下来,“我愿意写这篇文章,但不能以我张远个人的名义发表。”
“我希望,你能请到一位真正一九鼎,声望隆重,且立场绝对正确的大学者,来担任这套丛书的总顾问。”
“我的文章,可以署名在总顾问之下,作为其学术观点的一个补充和论证。”
苏清禾心里咯噔一下,她明白了张远的意思。这是阳谋中的阳谋。张远既想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学识,又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风险,同时还为这套丛书,争取到了最高规格的学术背书。
陆骁沉声问道:“张叔叔,那您心目中,可有这样的人选?”
张远点了点头,目光深沉。
“当然有。”
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省城大学,王博年教授。”
苏清禾和陆骁都有些茫然。这个名字,他们并不熟悉。
张远看着他们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教授,是当年我们国家最早一批留洋的经济学大家。”
“在解放前,他就已经在英国伦敦大学经济学院,拿到了博士学位。”
“回国后,一直致力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是国内公认的泰斗级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在几年前,还被任命为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的特约顾问。”
“有他站出来,为这套书背书,任何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苏清禾屏住了呼吸。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特约顾问!这可不是普通的学术头衔,这代表着最高层的认可和信任!
如果能请到王博年教授,那德鲁克管理学丛书的引进,将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苏清禾心中喜忧参半,“张叔叔,这样级别的泰斗,我们能请得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