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如同泼翻了浓墨。
“当——当——当——!”
沉闷、刺耳、仿佛催命般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在丙字号院舍上空炸响,瞬间撕碎了黎明前最后一点残梦。紧接着,是一个嘶哑、尖利、充满了不耐烦和恶意的吼声,穿透薄薄的窗纸,钻进每个刚刚躺下不到三个时辰的新晋杂役耳朵里:
“都他妈给老子爬起来!懒骨头!一炷香之内,到膳食坊前院集合!迟到的,今天饭食减半!”
林焰几乎在锣响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黑暗里,他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炼体大成带来的强健体魄和对身体的精微控制,让他只需极浅的睡眠就能恢复精力。但他立刻闭上眼,模仿着身旁传来的动静,发出含糊的、仿佛被惊醒的呻吟,然后“艰难”地、带着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坐起身。
“哎呦我滴娘诶……这才啥时辰啊……”对面床上,王大石瓮声瓮气地抱怨着,像头冬眠被吵醒的熊,笨拙地摸索着衣服。他睡觉不老实,薄被早就被踹到了地上。
另一张床上,传来细细索索、极力压抑的啜泣声。是周小豆。这个和林焰、王大石同屋的少年,才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色常年带着不健康的青白。昨夜临睡前,他就因为担忧今日的活计偷偷哭过,此刻显然又被吓醒了。
“小豆,别怕,快起。”林焰压低声音,摸索着点上桌角那盏劣质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勉强照亮陋室。他迅速套上那身灰扑扑、浆洗得发硬的杂役服,动作看似匆忙,却有条不紊。
王大石也爬起来了,一边胡乱系着衣带,一边凑到周小豆床边,粗手粗脚地想拍他:“小豆子,别哭啦,再不起来真没饭吃了!哥这儿还有半块昨天藏的饼,分你!”
周小豆被他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又赶紧憋住,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手忙脚乱地穿衣,却把袖子套反了。
三人几乎是踩着最后一息的时限,跟着其他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杂役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位于山腰东侧的膳食坊。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山风凛冽,带着清晨刺骨的寒意,不少衣衫单薄的少年冻得瑟瑟发抖。
膳食坊占地颇广,由数座高大的石砌房屋和一片宽阔的前院组成。此刻前院灯火通明,几十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将青石板地面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隔夜泔水、柴火灰烬和某种食物即将腐败的混合怪味。
院中央,一个身穿深蓝色管事服饰、身材矮胖、面皮焦黄、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腆着肚子,三角眼阴冷地扫视着面前迅速集合、但依旧歪歪扭扭的百十号新杂役。他身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持木棍的帮工,眼神凶狠。
这就是膳食坊的管事,刘全。绰号“刘扒皮”,是杂役处众多管事中,以苛刻、贪婪、变着法折磨新人著称的“活阎王”之一。
“都到齐了?”刘全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用钝刀子刮锅底,“我是这膳食坊的管事,刘全。以后,你们这群泥腿子的吃喝拉撒、干活偷懒,都归老子管!”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恶毒光芒,缓缓踱步,从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少年面前走过,那目光像是要在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进了青玄宗,别以为就是一步登天了!你们这些下等资质的废物,能留在这里干杂役,那是宗门开恩,是赏你们口饭吃!要是不懂规矩,不会干活……”他猛地停在一个身材最瘦小的少年面前,几乎把脸凑到对方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那少年一脸,“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那少年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同伴慌忙扶住。
刘全冷哼一声,重新踱回前面,提高了嗓门:“现在,分派今日活计!念到名字的,出列领牌子!”
“赵铁柱!劈柴十五担!去西山柴房!”
“李二狗!清洗昨日膳具三百套!去后院井边!”
“周小豆!”
周小豆浑身一颤,低着头,小步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