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翻的浓墨。
矿山的夜尤其如此,没有万家灯火,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监工屋外的屋檐下,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投出鬼魅般摇曳的光斑。远处的黑岩城倒是有一片朦胧的昏黄光晕,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照不到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汗臭、脚臭、还有劣质烟草燃尽后的焦油味,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林焰睁着眼,躺在冰硬的通铺上,身下的草席硌得人生疼。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棚子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右手掌心,紫纹不再发烫,却像一块嵌入皮肉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傍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王癞子手腕上焦黑的印记,矿工们惊恐退散的眼神,还有自己掌心腾起的、那几缕妖异的紫色火苗……画面反复在脑中闪现,每一次都让他心脏紧缩。
他知道麻烦大了。王癞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赵虎更不会。在黑岩矿场,监工就是土皇帝,他们的权威不容一丝一毫的挑衅,尤其是被一个最底层的矿奴用这种“邪门”的方式挑衅。
跑?
念头一起,又被压下。能跑到哪里去?矿山外围是高耸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葬神渊”,唯一的通路有守卫把守。黑岩城?没有路引的逃奴,进城就是死路一条。荒山野岭?没有食物,没有御寒之物,更别说山中潜藏的猛兽和据说比猛兽更可怕的、被邪气侵蚀的“东西”。
可不跑,就是在等死。
张小虎在旁边的铺位上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梦呓。林焰侧过头,借着墙缝漏进的惨淡月光,看到少年紧蹙的眉头和眼角的泪痕。这孩子吓坏了,晚上领那半块黑饼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想问又不敢问。
林焰心里一阵发涩。是他连累了小虎。王癞子丢了那么大的脸,迁怒之下,张小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
“沙沙…沙沙…”
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工棚外的碎煤渣上。不是一个,是至少三四个,刻意放轻了,但在这死寂的夜里,落在林焰紧绷的神经上,不啻于惊雷。
来了。
林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无声地、缓慢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的那股热流似乎感应到了危机,开始蠢蠢欲动,在丹田里不安地旋转。他努力压制着,将意念集中到耳朵上。
脚步声在工棚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压得极低的、粗嘎的交谈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断断续续飘进来。
“……真在里面?”是赵虎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含糊和狠厉。
“千真万确,赵爷,我亲眼看他缩进去的,那小子吓得跟鹌鹑似的,屁都没敢放一个。”另一个声音谄媚地回应,是王癞子!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痛楚和咬牙切齿的恨意,“赵爷,您可得给我做主!那小子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您看我这手……”接着是吸冷气的嘶嘶声。
“闭嘴!废物东西,让个挖矿的泥腿子弄成这样,还有脸叫唤!”赵虎不耐烦地打断,“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带齐了,”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彪悍气,“按您的吩咐,渔网浸了黑狗血,绳子是浸过符水的牛筋索,还有这几根桃木钉,专破邪祟!”
“嗯。”赵虎似乎满意了,声音陡然一沉,带着残忍的兴奋,“记住,要活的。城主府对‘异人’向来有兴趣,活的比死的价码高十倍。但要是实在抓不住活的……打断手脚也别让他跑了!听清楚了?”
“是!”几个声音低低应和。
林焰的心沉到了谷底。浸黑狗血的渔网?符水牛筋索?桃木钉?他们这是把他当成真正的妖邪来对付了!而且,要抓活的送城主府?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