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把黑岩山嶙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缓缓吞噬着矿场上最后一点天光。

交矿的空地上，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沉默地将背篓里的矿石倒进巨大的木斗。监工王癞子叼着根草茎，斜靠在秤杆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秤砣，每报出一个数，就在手里油腻的账本上划拉一笔。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不是在清点矿石，而是在清点一堆会动的石头。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尘土和绝望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焰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背篓沉沉地压着肩胛骨，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磨出一片火辣辣的疼。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裂了无数口子、糊满黑泥的脚。脚边，是他今天的收获——勉强装满的背篓，以及旁边额外堆起的一小撮。

四十筐。

从破晓到日落，除了正午灌下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没停过手。镐头挥断了两次，虎口震裂了又结痂，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体内那团温热的气流，在他精疲力竭时便会自行流转，驱散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带来一种更深层的、源自骨髓的饥饿感——对灵气，或者说，对某种更本质能量的渴望。

紫纹在掌心隐隐发烫，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他悄悄握紧拳头，用蛮力压制着那股躁动。一夜一天，他勉强摸索出一点门道：只要情绪平稳，刻意引导，那股热流就能勉强听话。可一旦心绪起伏，它就会像脱缰的野马。

“张小虎！”王癞子喊。

排在林焰前面的张小虎浑身一颤，瘦小的身子费力地拖着他那筐明显分量不足的矿石上前。倒进木斗，稀里哗啦一阵响。王癞子眼皮都没抬：“十八筐。晚饭扣半。”

张小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吱声，低头挪到一边，等着领那半块掺了麸皮的黑饼。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林焰。

他吸了口气，走上前，将背篓倾斜。矿石哗啦啦倒入木斗，堆起一个小尖。他又返身，将旁边那撮零散的也捧了进去。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待宣判。

王癞子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木斗里的矿石。他没急着看秤，反而先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甲抠了抠，随手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杂质太多。”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焰的心猛地一沉。

“杂质”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矿石颜色不够纯、表面有杂色纹路、敲击声音不够脆……甚至只是监工今天心情不好，都可以是“杂质太多”。而一旦被判定为杂质，轻则扣分量，重则整筐作废。

“王头儿，”林焰压下喉头的干涩，尽量让声音显得恭顺，“这矿是从老坑三岔口挖的，成色一向是……”

“老子说杂质多，就是杂质多！”王癞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他显然知道这筐矿的来历，也知道林焰今天被赵虎加了量，但他不在乎。或者说，赵虎交代过什么。

他拿起记账的毛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慢条斯理地在账本上划了一下：“扣三成。”

三成。

林焰脑子里“嗡”的一声。四十筐，扣掉三成，只剩二十八筐。这意味着他今天不但白干，还倒欠了十二筐！按照赵虎的规矩，欠下的，明天要还一倍。明天他要交的不是四十筐，而是五十二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然后是“轰”的一声，压抑了整日、压抑了三年、压抑了十六年的怒火，混着血液里那股不安分的灼热，猛地窜上了头顶。

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王头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不合规矩。老坑三岔口的矿，从来没按杂质扣过。”

“规矩？”王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对着排队的矿工们，提高嗓门，“听见没？这小子跟老子讲规矩！”他猛地转回来，脸上的嬉笑变成狰狞，一脚踹在木斗上！

“哐当——哗啦！”

沉重的木斗被踹得歪斜，里面小半矿石泼洒出来，滚得到处都是。更多的矿石从斗沿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王癞子啐了一口，指着满地狼藉，“现在，这些沾了土的，也算杂质！再扣两成！”

周围的矿工们，有的别过脸，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神麻木。没人出声。空地上只剩下山风刮过矿洞的呜咽，和王癞子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