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撬鲍是个技巧活。
但他现在没有趁手工具,难了。
陈海找来找去,找出铁丝,缠绕在鱼叉上,形成一个钩子。
只要把钩子探进去,勾住鲍壳的边往外拉,再加之一点技巧,就能把九孔鲍拉出来。
不能用蛮力。
九孔鲍贴着礁石,硬抠会碎壳,得先把它撬松,等它那股吸劲卸了。
第一只顺利上岸。
第二只。
他把手电夹在腋下,站在船板上,金红的光在脑子里亮着,指哪打哪。
三只,四只,五只。
篓子先是空底,接着能听见嗒嗒的声音,再往后,声音成了咚咚,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直起腰歇了两息,又蹲下去。
一口气就是两个钟头。
两只篓子从空到满,最后压得篓底往外鼓,他拎起来试了试分量,一篓三十来斤,两篓六十出头。
“够了。”
他从最后一只里挑出一只最大的,壳上的九个小孔排得齐整,壳底下的肉是金红的,月光一照,边上泛着亮。
他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舍得往嘴里放。
他把那只鲍鱼放进船舱里养着的水中,
“留着,是活口。”
天快亮的时候他收了工。
船头掉过来往西走,回家。
把一副网随手撒下去,走了半里收上来,二十来斤杂鱼,一条条活蹦乱跳。
八点多,船靠上了码头。
船吃水很低,水线几乎齐着船舷,浪一大就有水漫上来。
岸上有人喊拉了什么,陈海摇手,笑着糊弄过去,船上盖着帆布,底下一层层的谁也看不见。
回到家,他把活鲍鱼连水拎进柴房。
拿出鱼鳔,昨晚用清水洗过,又拿细盐抹了,挂在竹架上。
他伸手按了按,弹回来,心里踏实了。
“爹。”
他站在院里喊。
陈国栋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回来了?”
“回来了。”
陈海往地上那两篓蟹一指,
“蟹壳、鱼杂,全留给黑鲨。”
“留着喂鸡不行?”
“不行。”
陈海说得干脆,
“别抠索,黑鲨瘦,得喂饱喂好。”
陈国栋在围栏那头哼了一声,到底没再争。
陈海解开绳子,把狗牵出来。
黑鲨洗干净了,通身乌黑,走在土路上,肋条看得见,脚步比昨天稳。
刚出巷口,一个婶子拎着篮子迎面过来,看见他就站住了。
“陈家小子。”
“陈家小子。”
“婶子。”
“你听说没有?”
婶子把篮子往腰上一靠,
“救济粮的定量又要减了。”
陈海手上的绳子紧了一下。
“减多少?”
“原来按人头给的一斤半,要往下抹成八两。”
婶子叹气,
“村里人都在骂,可骂有啥用,林家那两口人刚埋,村里乱成一锅粥,谁还有心思去公社问?”
“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婶子摇头走了。
陈海牵着黑鲨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才把心里的气吐出来。
“大灾面前,我一个打鱼的,管不了那么多。”
他心里想,
“我先让家里人吃饱。”
他想起林德贵家水缸底下的地窖,满满一窖的救济粮,袋子上印着仓库的字号,少说三四千斤。
一句路上翻了船受潮霉了就没了影,村里那个冬天饿死的都是没门路的。
“白占的东西,还占的这么张扬。”
他在心里想,
“你占的是村里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