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风刮在脸上，像带着冰碴子的小刀。

沈云希把自行车支在公社医院后院的车棚里，摘下厚手套塞进兜里，快步进了门诊大楼。

刚换好白大褂，门帘子就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子刺骨的冷气。

小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还挂着一层急出来的冷汗：“沈大夫，快！二室那边推过来一个重号，柳林大队的，人都快烧糊涂了！”

“什么情况？”沈云希扣上胸前最后一颗扣子，抓起听诊器就往外走。

“柳林大队的宋木匠，急性黄疸型肝炎。”小护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

“前天在咱们医院开的保肝退黄汤药，昨天回去熬着喝了两贴。结果今天天不亮人就抽了，浑身烧得滚烫，黄疸半点没退，反倒加重了！”

抢救室里乱成一锅粥。

一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直挺挺躺在板床上，脸色发青发暗，眼白黄得跟抹了一层老黄蜡似的，整个人直挺挺地抽搐。

旁边坐着个用蓝布头巾包着脸的妇女，正伏在床头哭得撕心裂肺。

“大夫！救命啊！我当家的昨天喝完药就开始吐黑水，肚子胀得跟扣了个大黑锅似的！”

妇女一看见穿白大褂的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死死拽住沈云希的裤腿：“前天来看，大夫明明说吃了药能退烧的，怎么越吃越往阎王殿走啊！”

“快起来，先看病人。”

沈云希伸手一把将妇女从地上拽起，力道稳当得让人心安。

她快步跨到病床前，伸手翻开宋木匠的眼皮。

结膜黄染深沉，瞳孔对光反应有些迟钝。

再伸手往宋木匠右上腹一按，手指刚陷下去半寸，昏迷中的男人就猛地发出“嗬嗬”两声痛苦的惨叫，浑身肌肉硬得像块铁板。

“肝区肿大严重，触痛明显，伴有高热和剧烈恶心。”沈云希两指搭在宋木匠枯瘦的手腕上，凝神切脉。

脉象弦滑数急，内里湿热毒邪攻心，肝火灼烧得一塌糊涂。

更古怪的是，这股脉象里还夹杂着一股子下焦败坏、浊气冲顶的乱象。

“这根本不是寻常肝病恶化。”沈云希眼皮骤然一沉，转头盯着那哭哭啼啼的家属：

“带药渣来了吗？昨天喝剩下的药汤，或者没熬的草药包，有没有带来的？”

“带了！带了！”

妇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的破柳条筐里掏出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汤，表面飘着一层泛白的浮沫。

沈云希接过来，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原本属于茵陈、栀子、柴胡的清苦药香几乎被一股刺鼻的馊酸味彻底盖了过去。

不仅酸，深吸一口，嗓子眼里立刻泛起一股让人作呕的霉烂气，像是烂了半个冬天的烂草根。

“药发霉了。”沈云希眼神发冷。

护士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小声接话：“发霉？这可是昨天刚从药房窗口抓出来的药啊！”

“茵陈受潮变质，里面生了霉菌毒素，不仅不能保肝利胆，反而给本来就虚弱的肝脏当头泼了一盆烂毒药。”

沈云希把陶罐往桌上一顿，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湿热毒邪内攻，再拖两个小时，病人就要出现肝昏迷，大罗神仙也难救。”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