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也顾不上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走廊,直飞值班室,并差点撞倒了从一间寝室里端盆子出来的一个男生。
拿起听筒的时候,里面传来的是大姐抽泣的声音。
林雪着急了,几乎喊着问:“大姐,你哭什么?大哥到家后难道没这边条件很好的吗?”
大姐:“他都了,这电话号码就是哥抄给我的。我本来不想打给你,可……”
顿了几秒后,大姐忽然哭喊着:“弟,咱爹,咱爹,他,他不在了!”
林雪头脑里嗡一声,整个意识就像忽然断了电的电视屏幕,心口的血压也好像跟着骤然涨高了。林雪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就忙问:“什么,姐?你什么?”
大姐呜咽着:“咱爹他走了。就在你和哥离家后的次日。妈和大哥不想叫你知道,可我心里难受啊……”
瞬间,林雪感到自己的腿如同漏光了血液并融化了骨头一样,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发抖了。
此时,整个宿舍区忽然断电了,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漆黑中。
摸索着放下电话,林雪流着眼泪,呆呆地在传达室站着,直到那学生会干部催他出门。
林雪恍恍惚惚,也不知道是如何进了寝室的。此刻,室友们对林雪遭遇的变故却一无所知,继续热烈乃至因为关灯而放肆谈论着前面暂停的话题,场面甚是热闹。
窗外似乎还有些月光,偶尔会有一闪一闪的光亮透进来。此时,睡上下铺的蒯晓松和曹闹闹又开始玩一个躺着用脚顶高另一个的床板,然后狠狠落下来的游戏,消解着他们过剩的青春荷尔蒙。公东高放了个大响屁,引发了裴辈斐的不满。隐隐约约,寻白羽此时
已经开始听他单放机里的英语。
林雪则开始根据感觉,不顾一切地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蒯晓松忽然觉察到了林雪的反常,停下了跟曹闹闹的瞎闹对林雪:“林,这么晚了,你还得瑟什么?”
沉默了良久,林雪才:“我现在想回家。”
曹闹闹听了,夸张地大喊了一声:“林子,你疯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其他几个室友也:“有什么事,明天再吧。”
林雪不再出声,迅速收拾好了行李,简单卷了床铺后出门,并几乎是一路跑着冲出了这栋宿舍楼。
宿舍区的大铁门已经上锁。林雪也顾不了许多,先把行李包扔过大铁门,随后开始攀那道上面带尖刺的铁门。
当管理室的学生干部发现他的时候,林雪已经跳到了宿舍区外,并开始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外的公交车站跑。
此时此刻,林雪恨不得一步就到潇湘车站,一步就赶到家……
———————————————————————————
林雪和大哥乘上列车的那天,父亲在缴了公粮后就去县城转悠。他想打听打听药价,因为他听同村的吴发才,县药材公司高价收购中草药,很多挖药的人因此赚了钱。
考虑到林雪今后几年的上学花销,父亲打听到信息后,当天回家就开始置备开了绳子、钩子、柴刀、铲子、篓子等简单的采药工具。林雪母亲问他,他,准备进铁柜山的虎狼峡寻药材去。
林雪母亲劝他,你又不是专门干这个的,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
父亲就,种地啥时候是个头啊!今天缴公粮,我问了问购粮的价,简直就是沙子石头的价,太不合算了。
母亲,进山挖药,哪是去就去那么简单。最起码,你也应该多问问挖过的人,知道路数才行呀!
父亲,不就是挖个药材么,再难能难过咱当年修红旗渠?!
林雪母亲知道,当年参加过太行山红旗渠突击队的林雪父亲还悬在半空中骄傲地上过纪录电影。虽然村里人,那简直就像“掫猴子”(木偶),但林雪父亲却一直引以为荣。
知道拗不过他,林雪母亲便,那你就去先试一试,大丫头心细,让她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位于县城南边的虎狼峡,山高、林密、沟深,野生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上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还未建立自然保护区。据当年大宋朝的杨门女将在征伐西夏时,曾经被西夏兵围困在峡内。之所以最终没被困死,全因为虎狼峡不但有水、有野味,还有药材甚至野麦。
为了做到心中有数和有的放矢,临进山前,林雪父亲还带着女儿专门又到了县药材公司,看究竟哪种药的收购价格高。
县药材公司的门面因为装了一大块吓人的玻璃墙,在整个县城还是比较豪华的。因为这个,对老实巴交的农民也产生了一定的心理威慑。
林雪父亲看着自己的影子,心翼翼进门后,开始试探着问柜台后面那个戴着解放帽的、戴着眼镜的人,现在哪种药材的收购价最贵。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雪父亲后,冷冷地,你要采了灵芝,当然价钱最高了,但,就你?行么?
林雪父亲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但也不得不继续赔笑,并慌忙给那人递上一支“大前门”香烟,不瞒你,是赵检察长叫我来寻你的,你看,这是他的片子。
那“解放帽”扫了一眼林雪父亲掏出的赵春父亲的名片,并不客气地接过林雪父亲递上的烟后,你咋不早你们熟悉。实话告诉你,你就去寻那野蒿子,扒皮晒干后到我这里,价格都好!
林雪父亲不解,似乎在自自语,以前我只知道野蒿子可以当柴禾,没想到还可入药……
“
解放帽”大略被烟呛住了,咳嗽着,我都抽了你烟了,还能捣你不成?这野蒿子的皮和叶子可祛风、镇痛,你不懂。
林雪父亲连忙,我还想知道,哪种药最能卖钱……
但此时,那“解放帽”已经站起身来,兀自转到药柜后面去了,不再理会林雪父亲。
父亲带着林雪大姐进入虎狼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那时候林雪和大哥应该还在郑州车站等车。虽然太阳高照,但这个峡谷背阴的一面却依旧冷飕飕的,并因为不时一声狼嚎而显得阴森森的。虽然离那些树木还远,但细心的林雪大姐却总是不时惊叫,看见树干上盘的花长大爷(蛇)了。
父亲假装胆大,就大声,你这丫头,长大爷不就一条花绳子么?要不是怕它们的毒性,我上去抓一条不定还能卖几百块钱呢!
好在不远处就是穿越峡谷的铁路和公路,并不时就有汽车鸣着喇叭疾驰而过。每隔一二十分钟,还有火车轰隆隆地通过,很壮人胆。
偶尔,父亲和大姐还能够遇上进山采药或打猎的人。经过几次询问,父亲终于知道,那“解放帽”的野蒿子,长的最密、最多的地方就在这个峡谷中有名的滴泪崖上。
滴泪崖因为崖头上有块巨石宛如一个老人眼睛里滴出的泪点而得名,是虎狼峡的地标,在进峡的公路和铁路上远远就能看到。但要走到崖下面去,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顺手用柴刀砍翻了一只野兔,又逮一只山鸡却只捋住了几根美丽的尾毛后,父亲和林雪大姐终于来到了滴泪崖前。
这滴泪崖不知诞生于哪个地质年代,反正几乎是刀劈斧斫般的陡峭,崖顶上那块如泪水的巨石,已经向崖前伸出三分之一来,在山风里总给人摇摇欲坠的错觉。那巨石周边,黑黢黢一片的,恐怕就是“解放帽”和进山的那些人所野蒿子了。
父亲仰望着滴泪崖顶,显得很是迫切和兴奋。他把绳子往腰里一系,又紧了紧,把柴刀等工具插在腰上,就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勇士。在专门练了练用带钩子的绳子挂树干的动作后,父亲很有把握地对女儿,丫头,爹今天给你露一手,让你知道知道,咱太行人的红旗渠精神是啥!
林雪大姐也算事中学毕业,看过那部反映红旗渠精神的电影纪录片,知道父亲可能也要高悬在峭壁上了,觉得有点怕。就,爹呀,你还是别去了,崖那么陡,你咋上去?上去又咋下来?
父亲,你这孩子死心眼,肯定不能从正面上,你看中日尼三国的人登那珠穆朗玛峰,都是从侧后绕着上去的。没听电视广告“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咱农民的路”吗?
林雪大姐就笑着,爹呀,人家广告是“有路必有日本丰田车”!
一听女儿提日本,林雪父亲更来劲了,,是啊,难道咱还没日本鬼子能干吗?!他们那破田都能丰收,我这次也来个大丰收!
完,也顾不上吃点干粮,父亲就准备下沟里去,开始往滴泪崖后面绕了。林雪大姐想跟上去,父亲转身,丫头,你就在这里看着爹,爹也随时能看到你,心草丛里的长大爷。
一听到草丛里有蛇,林雪大姐的脚步就不敢再往前迈了。
就这样,在女儿的注视下,父亲的身影一步步从沟底变,最终消失了。约莫半时后,林雪大姐惊奇地看到,父亲已经用绳子把自己悬在了半空,并开始用脚蹬着那光滑的石壁,一点点开始向滴泪崖上的那片野蒿子林攀登,其身影大略只有三五岁孩那么大。
就在女儿为父亲的即将成功鼓舞和高兴之时,山中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滴泪崖上的碎石呼啦啦地往下掉,并在沟底的溪水中溅发了很响的声音。
林雪大姐有些紧张,忙扯着嗓子在风中呼喊着父亲,要他心。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女儿远远见吊在绳索上的父亲,在风中
突然脚底一滑,继而像钟摆一样荡开,显然已经无法自控。
在像失灵的钟摆一样来回五六次摆动后,那绳索勾住树木的一边突然拉断了树枝,可怜的父亲就像一片叶子一样从崖半中间飘了下来,并重重地摔在了沟底的溪水中……
一切就在十几秒里发生,一切就如同梦里一般。
待到林雪大姐哭喊着到沟底寻到父亲时,父亲的血已经染红了溪水。无助的大姐哭喊着,直到嗓子喊哑,才总算引来了周边打猎或采药的一些人。
在一位老伯的指点下,已经手足无措的林雪大姐跪倒在了公路边。在四五辆汽车减速都懒得减,并卷起尘土和落叶扬长而过后,那老伯帮着好歹,才拦住了一辆卡车。林雪大姐见状,一再给那司机磕头,连额头都流血了。那司机这才帮着老伯将林雪父亲抬上了车,直接拉到了县医院的太平间……
———————————————————————————
林雪归心似箭,冲到潇湘车站时,“老板”、蒯晓松、赵春等七八个同学已经分别在公交站台、售票处、候车室等林雪必经之路上候着他了。
林雪攀铁门的时候,值班门卫就将电话打到了学生处。而蒯晓松等室友在觉得情况不对头之际,也赶紧起来,到外面把电话打给了班主任。
于是,在“老板”的安排和指挥下,男生宿舍的伙子们一起行动,分乘4辆出租车抄近路,先期抢到了林雪前面。
见林雪低着头不顾一切,急急忙忙往售票处闯,班主任和同学们一起上前。
“老板”一把拉住林雪:“林雪同学,你冷静点,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出来,大家也好帮助你。”
压抑已久的林雪这才扑到班主任怀里,哭着了自己父亲的事。
“老板”和蒯晓松等人就劝道:“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你这样盲目地走就走,我们不放心……”
“老板”语重心长,加之曹闹闹等人从售票处出来,今晚已经没有了北去的车次,林雪这才流着泪,极不情愿地和大家一起上了回学校的车……
——上阕结束时提到的那个高中生吴雨,在信上看了林雪写的上面这段故事后,当天就给林雪打了电话。
吴雨几乎是流着眼泪,没想到大哥哥你的身世这么悲凉。末了她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来洛阳的?
林雪,都好多年了,一句话不清的,我还是慢慢写给你看吧。
吴雨,可,可这是不是有些剥开你的伤口?
林雪笑着,你这孩子倒蛮懂事。我们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人生本来就充满了酸甜苦辣咸,什么伤口不伤口的。
吴雨,可我看到你爸爸突然没了,就想哭……
林雪,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失去爸爸妈妈的,所以,我们要善待他们。记住,尽孝要趁早……
吴雨,嗯,我知道了。今天回去,我就给爸妈做顿饭吃……
&l;div&g;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