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只听人说边关凶险,却从未这般直面过这么多血淋淋的生死。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懂了石莽连日沉郁压抑的缘由。
白日里他是沉稳可靠的队正,强撑一身硬朗,处置后事、安抚家属、安顿兵卒,半分不敢松懈。所有的血腥、悲凉、无力与恐惧,全都压在心底,唯有深夜无人之时,才敢尽数宣泄。
巨大的惶恐席卷心头,林晚娘死死攥住石莽的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哽咽与后怕轻声呢喃“石莽,以后凶险的差事,你能不能尽量不去?我怕。”
她不敢想,若有一日石莽也这般埋骨荒野,她该怎么办?
石莽身躯微僵,垂眸望着她惨白惶恐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沉沉痛惜。
寒风卷着碎纸掠过,他沉默良久,反手牢牢握紧她微凉的手,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挡尽漫天冷风。
葬礼落幕,众人陆续散去。
归途寒风呼啸,碎雪割面。林晚娘一路心事沉沉,走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轻轻扯住了石莽的衣襟。
石莽微微蹙眉,“平日里把你宠得没边,越发不知规矩。大庭广众之下,我可不会弯腰背你,实在难受就先忍忍,等到没人的地方我再背你。”
林晚娘脸颊一热,连忙摆手解释“谁要你背,我是有话问你。”
石莽耐着性子“啥事?”
林晚娘压着心底沉重,轻声问“那些妇人没了夫君,往后她们和孩子,到底要怎么过日子?”
石莽随口敷衍“各有各的命,别人家的闲事,少操心,顾好你自已就行了。”
林晚娘不服“我问问又怎么了?”
石莽斜睨她一眼,随口调侃“打听这么细,难不成你还想当寡妇?”
这话太过晦气刺骨,林晚娘脸色瞬间煞白,不顾路人侧目,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许说这种话!”
石莽扒开她的手,浑不在意“老子从不信这些忌讳。”
“可我信!”林晚娘寸步不让,急急道,“快呸三下、拍嘴三下,才算作废!”
石莽怕路人围观笑话,只得尴尬别扭地草草照做。
嬉闹褪去,他神色归于平淡,像是诉说最寻常的边关常态“遗孀无非两条路。守寡,就靠着官府一点抚恤、几亩薄田,咬牙拉扯孩子熬日子,无男人撑家,全凭一口气硬撑。熬不住的,便只能改嫁。”
“只是改嫁不易,一旦再嫁,田产家业尽数舍弃,亲生骨肉也只能狠心割舍。”
“遇上厚道宗族,孤儿尚且有一口饭吃;遇上刻薄族人,无父无依的稚子,最终只能流落荒野、自生自灭。”
“边关年年如此,我早就见惯了。”
寒风扑面,林晚娘默默听着,心口愈发沉重。
边关乱世浮沉,女子从来身不由已。守,是苦寒熬命;嫁,是骨肉分离。步步为难,皆是宿命。
一路归家,那漫天白幡、满地哭声、孤儿寡母绝望无助的模样,死死的烙印在林晚娘心底,挥之不去。
梦里黄沙漫天,荒漠苍凉孤寂。石莽浑身浴血,孤零零的倒在冰冷戈壁之上。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狂奔奔赴,那人始终一动不动,最终被漫天风沙缓缓掩埋。
每一次惊醒,她都是满身冷汗、心悸喘促,久久无法平复。
石莽将她的憔悴尽数看在眼里,心底生出了一丝悔意。
他只当她该见识一番边关残酷的现实,却没料到场面太过惨烈悲凉,生生吓坏了心思柔软敏感的林晚娘,让她郁结难眠、日日惶恐。
自此夜里,他再也没有半分躁然宣泄。
只是温柔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静静陪伴,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恐惧。
所幸林晚娘心性通透、适应极强。
三两日后,噩梦渐渐消散,心绪缓缓平复,睡眠与胃口慢慢恢复,脸上总算重新有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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