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天光大亮,寒雾漫天。
林晚娘浑身酸软,赖在温热的被窝里迟迟不肯起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想好好歇上一日。
石莽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净深色劲装,神色肃穆冷沉。
他掀开被子低头看着被窝里慵懒娇弱的婆娘,声音沙哑低沉,没半分温度“早点起身,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林晚娘心头微怯,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简单梳洗、裹上厚披风,跟着他出门。
一路往军营而去,沿途兵士肃穆、军眷素衣,整片天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军营筹办的集体葬礼。
此番战乱虽获大捷,却也惨烈折损了众多兵卒。其中不乏石莽一手带出来的部下,更有几位与他并肩多年、交情不浅的弟兄。皆是正当壮年的鲜活儿郎,一朝出征,便永远埋骨在了寒冬戈壁。
祭奠棚前白幡猎猎,纸钱纷飞,哀乐低回,声声沉重。
棚内草草设席,地上铺着简陋草席,一排排孤冷的灵牌静静竖立。
没有盛葬仪仗,没有厚重棺木,只剩一纸功名、一捧寒灰,在凛冽冷风里孤零零的立着。
两侧满地跪泣的家属,哭声破碎嘶哑,扎得人心头发疼。
有拄着拐杖、脊背佝偻的老父老母,满头霜白的发丝散乱不堪,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哭得浑身发颤,嘶哑的哭声冲破寒风,震天动地。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苦楚压垮了他们,一声声呜咽哀嚎,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听得人胸腔发闷,满心揪痛,连呼吸都跟着沉重起来。
有的妇人紧紧的抱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母子几人瑟瑟发抖,哭得肝肠寸断。
稚童懵懂天真,尚不明白生死离别,只是一个劲追问娘亲爹爹去哪了。
孩童无知的话语,一次次撕开妇人早已崩溃的心防,哭得几欲晕厥。
往后边关苦寒,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日子一眼望到底,全是熬不尽的艰难。
还有些未曾生养的妇人,孤身一人跪在灵前,一身素衣单薄,眼神空洞死寂,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傻傻的跪在那里。
满目凄怆,人人悲恸,天地皆哀。
这场全城肃穆的集体丧礼,城中百姓尽数到场致哀,就连王大柱也不敢推脱,硬拖着不想来的周芙一同前来。
偌大悲戚人潮里,所有人皆面带哀伤、垂首悼亡,唯独周芙格格不入。
她立在角落,看着满地缟素、遍地哭声,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触动,只剩现代人的漠然与不解。
她冷眼瞧着那些哭得死去活来、哭喊着往后活不下去的妇人,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本就不该把一生的指望全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不过是女人情欲宣泄的物件,是借种的工具。离了谁日子都照样能过,甚至能活得更自在精彩。
眼前的这些妇人,被封建礼教困住,习惯了依附男人生存,才会觉得夫君一死,天就塌了。
没了眼前这个,大可以寻个更好的,何苦困在原地哭天抢地,作贱自已。周芙只觉得愚昧又可悲,打心底里无法共情。
看着带孩子的妇人痛不欲生的哭喊说活不下去了。
周芙心底就暗自撇嘴,一味哭哭啼啼,撑不起自身,光哭喊又有什么用处?
看见无子嗣的妇人落泪,她更是满心费解:无牵无挂、没有拖累,不用伺候夫君、不用委屈自已,这分明是挣脱枷锁的好日子,有什么可哭的?
她看透了古代女子依附男人生存的可悲与愚昧。看着那些失了夫君、濒临崩溃的女人,周芙毫无共情,反倒暗自艳羡。
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大胆又凉薄的念头——死的怎么不是王大柱?
若是王大柱战死沙场,她便是正经军户遗孀,身份体面、行动自由。想改嫁、想单过、想做生意,再也无人管束纠缠,哪里需要日日对着这阴狠虚伪的男人煎熬度日?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彻底看透王大柱的真面目。
外头人人都说他老实本分、勤恳憨厚,可周芙日日与他相处,最清楚他内里阴狭自私、恶毒刻薄、心思扭曲,只是擅长伪装罢了。
一旁的林晚娘,早已被眼前的生离死别震得心口发闷,小脸惨白,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