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后潜伏作战的日子里，正是靠着这双耳朵，才能好几次预判险情，死里逃生。

如今困在这隔离的地方，不能与外人相见，听辨脚步声，反倒成了孟庆山为数不多的消遣。

护士来查房，女性体量较轻且布鞋踏地动作小但声音还是要稍响一点；前来问话的保卫干事，步距趋同节奏不疾不徐；而孙政委的步子，看似每一脚都落在实处，但其实声音几近于无。

孟庆山听见只有单人的脚步声时，便知道妻子没有跟过来。

可他依旧抱着一丝念想，听见门响立刻站起身，目光不留痕迹的往孙主任身后、往门口的方向瞟去，动作藏得很隐蔽，可那点期盼藏不住。

可看清门口空荡荡再无第二人，没有那道思念已久的身影，仅有的希冀便落了空。

待到孙主任走到近前，孟庆山收敛起那点失落，脊背挺得笔直，板板正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政委好。”

孙主任摆摆手，并不在意这套虚礼，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他。

孟庆山情绪起伏十分细微，面上尽量维持平静，可孙主任这段时日同他打交道颇多，一眼便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怅然与失落。

他瞧得明白孟庆山心里惦记的是什么，便不兜什么圈子：“别伸着脖子到处瞅了，没有你媳妇，就我一个人回来。”

话虽说得夸张，也是看这孩子连日困在这隔离的小院里，日子压抑性子沉闷，才故意拿这话逗逗他。

算一算年纪，孟庆山比他儿子年纪还小，在他眼里可不就是个年轻孩子。

对比去年在玉雄基地初见时，如今的孟庆山变化极大。

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敌后潜伏，在险境之中，他必须时刻警惕不能松懈，一一行都要万分谨慎，不敢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只能把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一层层往内心深处压，以至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沉静，很难看见鲜活的情绪流露。

人也消瘦得厉害，敌后作战时的旧衣物早已不能再穿，从被服处给他申领了富余的崭新军装，又加上省军区医院配发的病号服，可不管是哪一套衣裳，套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头发被推子贴着头皮剃得极短，只余下薄薄一层青黑色的发茬，头皮清晰可见。

听见提起沈令仪，孟庆山沉寂的脸上才泛起一丝情绪波动，可也仅仅只是一瞬，转瞬便又敛了回去，重归那副内敛克制、波澜不惊的模样。

孙主任看在眼里，不再拿他打趣，神色端正下来：“你家属的事，我打听过了。她不在临澜了，调去京市人大那边，是五月份的事。”

孟庆山听完，沉默着没有出声。

孙主任去年在玉雄基地便对他颇有赏识，起了爱才之心，又经过这一回暗线战场上并肩的配合，亲眼见他九死一生熬过来，更是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怜惜。

他放缓语气宽慰道：“你也不必心急。之前跟你透过一点底，如今我跟你把话说明白。我打算推荐你去读军校，九月份你便能动身去往京市，到时候你们夫妻二人就可以团聚。”

这话落定，孟庆山的唇角极其小幅度的往上地动了动，终于是浮起一点笑意。

连日来死气沉沉的神情消散些许，总算透出几分属于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息。

这就对了，孙主任这才觉得满意。

二十五六的年纪，多笑一笑才好。

而不是死气沉沉的，被战场与生死磨得压抑沉寂。

当然，主要还是心疼这孩子。

他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审查组那边，现在是什么说法？”

孟庆山沉声回道：“明天进行最后一次谈话，我提交的自述材料已经审完说是没有问题，只要这最后一轮谈话顺利通过，就算正式结束。”

孙主任点头，那这就算是走得八九不离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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