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出面跟老郑谈了话。”田秀芬把红薯搁到一边，又擦了擦手，“他在人家政委头起满口答应得好好的，还说一定改，往后多顾家里。可一到家脸色就全变了！”

她顿了顿，学郑参谋的语气并且眉毛竖着，“‘我说田秀芬啊田秀芳，你可真中啊，咋着还学会找领导告状了。是不是叫政委觉得我老郑连家都弄不好，你心里可都舒坦了？”

郭爱华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盛红薯的盘子跳了一下：“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沈令仪伸手稳住差点滚走的红薯，转头问田秀芬：“他还说什么？”

“还有更不中听的。”田秀芬苦笑了一下，“说我满脑子都是钱钱钱，眼界狭小，还说我这人思想觉悟低太市侩。说当年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要不是人家命都不要，现在埋在地底下的就是他老郑。人家孤儿寡母的吃不上喝不上，我却攥着津贴不肯松手。”

“这是什么道理！”郭爱华气得脸都红了，“谁拦着他接济战友？可也不能都给出去吧？难不成自家老婆孩子年年穿打补丁的衣裳，一月到头尝不到几回荤腥？”

田秀芬摇了摇头，她向来泼辣，可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花架子，嘴皮子没那么溜。

郑参谋几句话说下来，她虽然觉得不对，可真的也不知道咋回嘴，甚至想了想还会觉得自已是不是有毛病。

“老郑这人，我也不知道咋说，他已经习惯了做外人眼中的大善人。老家那些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都夸赞他厚道，仗义，战友遗孀一写信来那也是句句感念恩情。可这些都是天上掉的吗？一旦断了之前的那些接济，估计那些人恨不得戳破他的脊梁骨。”

“这就叫，斗米恩，升米仇了。”

沈令仪拿起红薯，细致地把皮剥掉，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

她没有吃，而是递给郭爱华，抬起头看着田秀芬：“秀芬姐，你想没想过同他分开过日子。”

石桌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

田秀芬愣了一下，对于沈令仪这话，只剩下茫然。

分开？

“真要是分开了，他正当壮年、又是营里干部，转眼就能再组建家庭。”她苦笑着满是无力，像在喃喃自语，“可我呢？回娘家？我家里哥嫂早就抱上孙辈，一家子和和美美，我这个半路归家的姑姐，带着三个拖油瓶，回去就是多余的人，处处碍眼。”

“你针线活做的这样好，凭手艺也能谋生，未必无路可走。”

“针线再好又能如何？”田秀芬拧着眉，“这是军婚，令仪。结亲、离异全要组织层层审批，政工部门向来劝和不劝分。只要男方不肯松口，女方再委屈、再难熬，也只能硬生生挨着。”

“孩子怎么办？”田秀芬想到几个孩子，眼睛不自觉地红了，“老郑绝不可能把孩子给我。我一个无职无凭的女人，养活自已都难呢，更别提孩子了，根本争不过他。”

“是啊！”郭爱华在旁连连点头，语气愤愤又无奈，“而且男人离婚，旁人顶多闲话两句，转头就翻篇。可女人要是敢提分开，那唾沫星子能生生把人淹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孤身女人过日子太难了，没依靠、没名分，旁人随便编排几句闲话，就能把你人品、名声全踩烂。平日里邻里看似和气，真到这种时候，人人都要嚼舌根，处处都是难处。”

田秀芬把手帕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沈令仪，眼睛里没有泪，干涩涩的，像一汪枯了很久的井，藏着常年熬出来的麻木与无助。

沈令仪闻，久久沉默。

这一刻，她心底固有的认知，彻底被眼前的现实颠覆。

她自小生长在繁华省城，见惯了相对开明的世道与人情。

年幼时，父辈相识之人里亦有夫妻解除婚契，各自婚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