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沈令仪没有动,仍旧立在窗边。
望着月色吞没他背影的那处,慢慢调匀紊乱的呼吸。
方才一番对峙拉扯,不论几分真心几分做戏,都着实耗费心神,胸口还残留着紧绷后的酸胀,同时也升起浓重的疲惫。
因为要想骗过对方。
让他觉得我爱你,但我不得不放弃你。
首先,要先骗过自已。
否则,没有投入的只是浮于表面演戏,太拙劣了。
也骗不过这样骄傲的男人。
她在心底复盘今夜全程的对话,梳理每一句争执、每一处试探。
确认寻不出半分疏漏,所有走向尽数落在她预先设想的节奏里。
这才稍显安心。
那些往日两人刻意回避、绝口不提的隔阂与底线,今日尽数摊开直面。
闹得不欢而散是注定的结局。
陆明扬看着温润谦和,骨子里却骄傲至极。
眼下孟庆山在外集训,两人之间尚能粉饰太平,可等孟庆山归来,藏着的矛盾早晚要爆发。
若是到那时再这般失控争执,周遭人来人往,极易落人口实,生出无数难以收拾的风波。
她主动将这场冲突提前,既是出于对陆明扬的攻心,也是规避近在咫尺的那点风险。
况且,她心中自有盘算。
趁二人现下情意最浓、相处最融洽之时泼上一盆冷水,狠狠拉开距离,如同放风筝时而拉紧、时而松线。
才会叫人心里放不下、丢不开。
今夜从不是彻底斩断牵绊,那根牵连彼此的线依旧握在她手中。
只是二人都该冷静一段时日。
心中算计梳理一遍没有疏漏,沈令仪敛去所有纷乱心绪,这才又坐回书桌前,拾起搁置的钢笔,接着写完那封未曾收尾的家书。
笔尖落下,字字皆是家常,同孟庆山说起院中葡萄藤抽了新芽,枝蔓又往外舒展了几分,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她落笔的模样温柔恳切,全然是一心惦念远行丈夫的妻子模样。
方才那场翻涌拉扯的争执,仿佛不过一阵转瞬散尽的轻烟,半点不留痕迹。
往后接连数日,陆明扬一次都未曾再撞见沈令仪。
说不清究竟是她有意避着自已,还是二人作息恰好错开。
这般不见面的日子,初初倒也让他生出一丝宽慰。
陆明扬实在不知道,倘若真再迎面撞上,自已该摆出何种姿态,更猜不透沈令仪又会以怎样疏离平淡的神情待他。
从前他总以为,二人之间的分寸、进退在自已的把控之中。
可眼下这般僵持冷清,才叫他恍然察觉,许多事从来由不得他做主。
他自以为手握主动权,到头来却像被一股无形力道推着往前走,那日她一句长痛不如短痛,如同当头一棒,敲碎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期许。
也确实如沈令仪所愿,两人断得干净利落。
不过一墙之隔的距离,平时抬脚便能相见。
可这几日,他们却像是真的从彼此的生活里退场,再无半点交集。
争执后的第二天清晨,陆明扬拎着水桶出门,刚踏出院门,便看见陈小敢从隔壁院里走出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的少年清爽干净,撞见他迎面走来,立刻站直身子,嗓音清亮规矩:“陆营长。”
陆明扬神色不变,一如平日对待下属的淡然模样,听不出半点情绪:“嗯。”
陈小敢见状主动解释:“我过来帮沈老师家里打水。”
说起这事,陈小敢就想起昨天下午。
沈老师特意去营里寻过他,语温和客气,说往日总劳烦陆营长帮忙照看家中杂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往后院里取水、搬重物这些零碎活,便劳他抽空搭把手。
陈小敢当时立马就应下,心底还觉得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