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砖塔胡同的青石板往前滑，几场秋风过后，槐树叶落了薄薄一层，转眼就到了周五。

周二跑三眼井踏勘，灰尘沾了半裤腿；周三扎在办公室核入户名单、排分组排班，保温杯里的茶水凉了三杯，才把二十个小组的人员搭配捋顺。

周四下午跟刘敏碰文保边界，两人对着院落图一条一条划红线，从山墙形制说到门墩规制，一下午耗下来，笔记本上多了半页严禁触碰的硬杠杠。

一周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眼看下周一就要正式入户，砖塔胡同的群众动员，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头天傍晚，陶灵聿特意给社区李书记打了通电话。

“李书记，余大爷那边，我周五上午去方便吗？”

“方便。他每天上午在胡同口下棋，十点左右收摊。你十点半过去，他刚回家，那阵心气最顺。”

李书记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别空手，带点茶叶就行，他爱喝茉莉花茶。不用买贵的，就张一元那口老味道，纸包绳捆的最对路数，贵了他不收。”

“好。他有什么忌讳吗？”

“忌讳？”

李书记想了想：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去了跟他打官腔，他能把你晾在门口。你要是实打实跟他说事，他反倒给你面子。还有，别叫他余主任，他退了好多年了，不爱听人提这个。叫余大爷就行。”

“明白了。”

挂了电话，她又给齐峰发了条消息：周五上午我去趟砖塔胡同，找余大爷聊入户的事。下午调度会我赶回来。

齐峰回了个“好”。

……

周五上午十点半，陶灵聿拎着一盒纸包的茉莉花茶，站在了余大爷家的院门口。

门脸是旧式的如意门，门墩上的石狮子磨得只剩个轮廓。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环。

里面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拉开。

七十出头的老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把半旧的蒲扇。

看见她手里的纸包，老人眉头微蹙了下，声音带着审视：

“你是街道的？”

“大爷您好，我叫陶灵聿，是市里来做房屋安全排查的。”

陶灵聿往后退了小半步，姿态放得诚恳：

“前阵子跑现场，听李书记说您在这片住了一辈子，懂胡同，也懂老房子，特意过来跟您请教请教。”

不说“做工作”，不说“请您帮忙”，只说“请教”。

余大爷盯着她看了两秒，蒲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侧过身子把院门拉开：“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根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墨菊，廊下挂着个鸟笼子，里面的画眉安安静静地蹲着。

青砖缝里长着点青苔，阳光落下来，满院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余大爷给她倒了杯粗瓷大碗的茶，茶汤泛黄，带着浓浓的茉莉香。

他自己往藤椅上一坐，蒲扇慢悠悠摇着，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

陶灵聿没绕弯子，坐得端正，话说得透亮：

“下周一我们正式入户核验，砖塔胡同几十户院子要逐户走。怕老街坊们误会，以为是腾退摸底，心里犯抵触。特意来跟您取取经，也想请您帮着说句话，让大家少点顾虑。”

余大爷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反倒先扯起了闲话：

“看你年纪轻轻，对老砖房懂多少？砖塔胡同这一片，明朝的砖跟清朝的砖，摸着手感都不一样。”

陶灵聿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老人在摸底。

她没慌，顺着话头接得扎实：

“您说的是。明朝的砖胎质粗、颗粒大，摸着糙手，结实耐造；清朝的砖窑温高，烧得细，手感匀，可年头久了容易酥。七号院临街那面墙，下半截是明砖，上半截民国补的抹灰墙，风化程度差着一大截。”

余大爷抬眼扫了她一下，蒲扇摇的节奏慢了半拍。

这话不是坐在办公室能编出来的，得真蹲在墙根摸过、看过，才能说得这么准。

他“嗯”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题：

“先不说帮忙。你就告诉我，你们这个核验，到底是查什么？查完了，是不是就要拆了？”